官道上的塵土被馬蹄揚起,混著清晨的薄霧,在車轍印裡滾成細小的沙粒。徐鳳年勒住韁繩,讓胯下的黑馬放緩腳步,車廂裡傳來唸安的笑聲,小傢伙正扒著車窗,看路邊田埂上吃草的牛羊,辮梢的紅繩在風裡飄得歡實。
“還有三天路程。”南宮僕射掀起車簾,遞出個水囊,指尖沾著點墨跡——她剛在車裡教念涼認布料上的針腳,小傢伙抓著炭筆亂塗,蹭了她一手。“龍象說前面有個驛站,能歇歇腳,讓馬也喝點乾淨水。”
徐龍象騎著他的黑馬跟在車旁,裂甲刀懸在鞍邊,刀鞘上的紅綢被風吹得貼在馬腹上。他懷裡抱著個竹籃,裡面是軒轅青鋒給的薺菜粉,被他寶貝似的護著,生怕顛簸撒出來。“哥,虎子說要騎馬。”他甕聲甕氣地說,聲音裡帶著點無奈,虎子在他身後的馬背上扭來扭去,手抓著馬鞍,興奮得滿臉通紅。
“坐穩了!”徐鳳年回頭瞪了虎子一眼,小傢伙立刻乖乖坐好,卻還是偷偷扯徐龍象的衣角,指著遠處掠過的飛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驛站的木牌歪歪扭扭地寫著“青石驛”,屋簷下掛著串風乾的紅辣椒,被陽光曬得發亮。徐鳳年把馬車趕到驛站後院,親衛們牽著馬去水槽飲水,馬蹄踏在石板上,發出“嘚嘚”的響。驛站掌櫃是個瘸腿的老兵,見了徐鳳年的旗號,忙不迭地端茶倒水,嘴裡絮絮叨叨:“前兒有北莽的遊騎在附近晃悠,被巡邏的軍爺趕跑了,將軍放心歇腳,咱這地界安全得很。”
念安從車裡蹦下來,拉著念涼的小手往驛站的菜園跑,那裡種著幾畦青菜,嫩得能掐出水。南宮僕射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塊帕子,時不時給孩子們擦去臉上的塵土,素白的衣裙沾了點草屑,卻更顯清麗。
徐龍象把竹籃遞給驛站伙伕,讓他幫忙照看,自己則牽著虎子去餵馬,教他怎麼給馬刷毛,動作耐心得不像個天生金剛境的武夫。虎子學得認真,小手攥著毛刷,順著馬鬃往下捋,黑馬舒服地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他的胳膊。
徐鳳年坐在驛站的門檻上,看著這光景,老兵端來碗熱茶,嘆道:“將軍這趟帶了家眷?瞧著就喜慶。咱這北境苦是苦,可只要家裡人在,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甜來。”他年輕時在北涼軍裡待過,腿就是那會兒傷的,說起舊事,眼裡泛著光。
“是啊,家裡人在,就甚麼都不怕。”徐鳳年喝了口茶,茶味帶著點澀,卻暖得人心頭髮燙。他望著遠處的官道,塵土裡隱約能看見北境的輪廓,那裡的麥田該是綠得晃眼了,李伯的鋤頭怕是又磨得雪亮,正等著給麥子除草。
歇腳的功夫,伙伕端來熱騰騰的湯麵,撒著蔥花和辣子,香氣把孩子們都引了回來。念安捧著小碗,小口小口地吃,辣椒油沾在嘴角,像只偷吃了胭脂的小貓。虎子則狼吞虎嚥,麵條從嘴角漏出來都顧不上擦,被南宮僕射用帕子輕輕擦掉,他嘿嘿一笑,又埋頭苦吃。
徐龍象的碗比別人大了兩圈,麵條堆得像座小山,他吃得極快,卻不發出聲響,偶爾給身邊的虎子夾一筷子,動作笨拙卻細心。徐鳳年看著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這弟弟總搶他碗裡的肉,如今卻懂得照顧更小的孩子,時光果然把人磨得越發溫潤。
啟程時,老兵往馬車上塞了袋新摘的黃瓜,說是自己種的,脆生生的解膩。徐鳳年推辭不過,讓親衛給了些碎銀,老兵卻死活不收,拄著柺杖送出門:“將軍護著咱北境,這點東西算啥!等麥子熟了,俺給將軍送新麥餅去!”
馬車重新駛上官道,黃瓜的清香從車窗飄進來,混著塵土的氣息,竟有種別樣的踏實。念安和虎子在車裡玩猜謎,南宮僕射靠在車壁上,看著徐鳳年的背影,手裡輕輕搖著念涼的搖籃,孩子的呼吸均勻得像晚風拂過麥田。
徐龍象忽然勒住馬,指著前方的岔路口:“哥,走這邊快些,能抄近路,就是路不好走。”
徐鳳年點頭:“聽你的。”
近路果然崎嶇,馬車在碎石路上顛簸,念安卻不覺得累,反而興奮地數著路邊的野花,紫的、黃的、白的,像撒了滿地的星星。虎子則扒著徐龍象的肩膀,看他腰間的裂甲刀,刀鞘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嚇得他往徐龍象懷裡縮了縮,惹得徐龍象哈哈大笑。
暮色降臨時,他們在一處山坳裡紮營。親衛們燃起篝火,烤肉的香氣在林子裡漫開。徐龍象不知從哪打了只野兔,正用樹枝串著烤,油脂滴在火裡,“滋滋”作響,引得孩子們圍著他轉圈。
徐鳳年靠在樹幹上,看著南宮僕射給孩子們分發烤肉,她的側臉被火光映得發紅,眼神溫柔得像化了的春水。他忽然覺得,這一路的風塵、顛簸,都成了最珍貴的調味,讓即將到來的重逢,更添了幾分期待。
“明天就能到了。”南宮僕射走到他身邊,遞來塊烤好的兔腿,“李伯的麥子,該等急了。”
徐鳳年接過兔腿,咬了一口,肉香混著煙火氣在嘴裡散開。遠處的篝火噼啪作響,孩子們的笑聲、徐龍象的吆喝、親衛們的說笑,混在一起,像首最動人的歌謠。
他知道,家就在前方,在那片翻滾的麥浪裡,在李伯的鋤頭尖上,在王嬸的灶臺上,在張鐵匠的錘聲裡,在所有等待著他們的人心裡。
夜風穿過樹林,帶來遠處的蛙鳴,像在催著歸人,快點,再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