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爬上槐樹枝椏時,院裡的石桌上還擺著沒收拾的碗筷。虎子和念安早已睡熟,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得像晚風拂過蘆葦蕩。徐龍象蹲在院角,藉著月光打磨他的裂甲刀,“沙沙”的摩擦聲裡,刀身漸漸泛起冷光,映著他憨直的側臉。
徐鳳年坐在門檻上,手裡把玩著枚銅錢——是太安城新鑄的,邊緣還帶著毛刺。軒轅青鋒端來兩盞油燈,一盞放在石桌上,一盞遞給他,燈芯“噼啪”爆了個火星,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真打算回北境?”軒轅青鋒的聲音比白日沉些,指尖捻著油燈的燈芯,火苗忽明忽暗,“太安城那夥人不會善罷甘休,你這一走,他們指不定又要動甚麼歪心思。”
徐鳳年把銅錢揣進懷裡,銅錢的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像枚小小的警鐘。“北境的麥子快揚花了,李伯年紀大了,張鐵匠的鋪子也缺個幫手。”他望著院外的夜色,遠處的官道上隱約有馬蹄聲,是巡邏的親衛,“再說,龍象在這兒待不住,他得回黑水河邊上,才像回到自己地盤。”
徐龍象像是聽見了,磨刀的動作頓了頓,抬頭往黑水河的方向望了望,又低下頭繼續打磨,刀身映出的月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南宮僕射抱著念涼從屋裡出來,孩子的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襟,睡夢中還在咂嘴,許是夢見了傍晚的槐花糕。“我跟你去。”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青鋒留下照看這邊,正好盯著太安城的動靜。”
軒轅青鋒挑眉:“你倒會安排。”嘴上雖嗔怪,眼裡卻沒半分不悅。她向來不喜歡北境的苦寒,留在這邊反倒自在,況且虎子的啟蒙課業還得她盯著,那小子認起字來比劈柴還費勁。
徐鳳年握住南宮僕射的手,她的指尖帶著做針線活留下的薄繭,觸著格外踏實。“路上得走十幾天,孩子們怕是要遭罪。”
“不怕。”南宮僕射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念涼,又望向屋裡熟睡的虎子,“讓他們早點見識路途辛苦,不是壞事。總比將來面對刀光劍影時,連腳都站不穩強。”
徐龍象忽然站起來,裂甲刀已經磨得鋥亮,刀身倒映著他的影子,像尊沉默的鐵塔。“哥,我去收拾行李。”他說著就往廂房走,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驚飛了槐樹上棲息的夜鳥。
月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銀輝。徐鳳年看著徐龍象的背影消失在廂房門口,忽然想起第一次帶他離開北涼王府時,這小子也是這樣,揹著個比他還高的包袱,一步三回頭,卻愣是沒說一句怕。如今長大了,力氣更沉了,性子還是那副憨直的模樣,卻多了份不動聲色的擔當。
“北境的薺菜該長老了。”軒轅青鋒忽然開口,往石桌上放了個布包,“這是曬乾的薺菜粉,回去給孩子們做餃子吃,比新鮮的更有嚼勁。”她又拿出個小陶罐,“還有這個,虎子他外公留下的傷藥,北境潮溼,萬一磕著碰著,敷上就好。”
徐鳳年接過布包和陶罐,指尖觸到溫熱的罐身,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得滿滿當當。他知道軒轅青鋒看著潑辣,心卻細得很,這些東西定是她早早就備下的,嘴上不說,卻把該想到的都想到了。
南宮僕射把念涼放進搖籃,又轉身回屋,抱出幾件疊得整齊的小衣裳,都是用北境的粗布做的,耐磨還擋風。“給念安和念涼備的,路上穿。”她疊衣裳的動作很慢,指尖拂過布料上的針腳,像是在數著歸期。
夜色漸深,磨刀聲早已停了,徐龍象卻還在廂房裡忙乎,偶爾傳來包袱繫帶的“嘩啦”聲。徐鳳年站起身,走到搖籃邊,看著兩個熟睡的孩子,念安的小辮子搭在枕頭上,念涼的小手露在外面,攥著個小小的平安扣——是張鐵匠打的,跟徐龍象那個鐵環平安扣一個模樣。
“該走了。”徐鳳年輕聲說,像是怕驚醒孩子。
軒轅青鋒點點頭,往他手裡塞了個油紙包,裡面是剛烤好的餅,還帶著餘溫:“路上墊肚子,比干糧頂餓。”
南宮僕射抱起念涼,軒轅青鋒則去叫醒虎子,小傢伙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要去北境了嗎?我能騎龍象叔的馬嗎?”
徐龍象從廂房出來,背上揹著個巨大的包袱,手裡還拎著兩柄短槍,正是張鐵匠打的那對,槍纓在月光下紅得像團火。“能!”他甕聲甕氣地應著,把短槍遞給徐鳳年一柄,“哥,路上用。”
一行人走出院門時,槐花落在肩頭,帶著淡淡的清香。軒轅青鋒站在門口,沒再往前送,只揮了揮手:“到了給個信,別讓我惦記。”
“放心。”徐鳳年回頭笑了笑,“等北境的麥子熟了,給你捎新麥粉來。”
虎子趴在徐龍象肩頭,已經重新睡熟,口水蹭了他一脖子。念安靠在南宮僕射懷裡,好奇地數著天上的星星,小手指點著月亮,奶聲奶氣地問:“娘,月亮會跟我們去北境嗎?”
“會的。”南宮僕射輕聲說,“月亮會跟著我們,就像家跟著我們一樣。”
徐龍象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穩得像座移動的山,裂甲刀在背後輕輕晃,刀鞘碰撞的“哐當”聲在夜色裡傳得很遠。徐鳳年握著短槍,走在中間,能聞到南宮僕射髮間的槐花香,能聽見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能感覺到手裡的槍柄帶著徐龍象留下的溫度。
月光灑在官道上,像鋪了層霜,卻不覺得冷。徐鳳年知道,前路或許有風雨,有算計,有未散的狼煙,但只要身邊的人還在,手裡的槍還在,心裡的歸期還在,這漫漫長路,就永遠有方向,有暖意。
遠處的蘆葦蕩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像是在為他們送行。徐鳳年抬頭望了望月亮,忽然覺得,這月光不僅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北境的麥田,照亮了王嬸灶上的新麥餅,照亮了張鐵匠鋪裡未熄的爐火。
歸期不遠,家,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