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的碎屑還沒落盡,村裡的大公雞就扯著嗓子打鳴了,一聲聲穿透晨霧,把年關的熱鬧又往前推了推。徐鳳年睜開眼時,窗紙上已透著亮,徐龍象蜷縮在旁邊的草堆上,懷裡還抱著那枚鐵環平安扣,睡得正沉,嘴角掛著點糯米漬——準是昨晚偷吃年糕了。
徐鳳年輕手輕腳起身,推開門,冷冽的空氣混著淡淡的硝煙味湧進來。院門外傳來掃帚劃過雪地的“沙沙”聲,李老漢正佝僂著背清掃昨晚篝火燃盡的灰燼,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髮梢上,像落了層碎金。
“小將軍醒了?”老漢直起腰,往手心哈了口白氣,“王嬸在灶房蒸了元寶饃,說是給你們年輕人討個彩頭。”
灶房裡早已熱氣騰騰,王嬸正把蒸好的白麵饃從籠屜裡取出來,個個圓滾滾的,捏著褶子,真像元寶的模樣。見徐鳳年進來,她用圍裙擦了擦手:“剛想叫你們呢,快趁熱吃,涼了就不鬆軟了。”
徐鳳年拿起一個,指尖沾了點面香,咬了一口,麥香混著酵母的微甜在舌尖散開。徐龍象不知甚麼時候跟了進來,揉著眼睛湊到籠屜前,抓起一個就往嘴裡塞,含糊不清地說:“哥,今天是不是要去黑水河冰釣?張叔說冰化了一半,正好能鑿洞!”
“就知道玩。”徐鳳年彈了下他的額頭,卻沒真用力,“吃完了先去看看崗哨,昨天收到訊息,北莽那邊有小股遊騎在邊境晃悠。”
徐龍象立刻站直了,嘴裡的饃嚼得飛快:“我去!我帶親衛營的弟兄去巡查,保證把他們趕得遠遠的!”
正說著,張鐵匠扛著個沉甸甸的木箱子進來了,往地上一放,“哐當”一聲:“給你們的新年禮,看看合不合用。”
箱子開啟,裡面是兩柄短槍,槍身纏著防滑的麻繩,槍頭淬了寒光,顯然是用北莽遊騎的馬槊熔了重鑄的。“這玩意兒比長矛靈便,騎馬時能用,步戰也趁手。”張鐵匠拍了拍槍身,“龍象兄弟那柄特意加重了半斤,符合你力道。”
徐龍象眼睛一亮,一把抄起屬於自己的那柄,掂量著試了個刺的動作,槍風“呼”地掃過,帶起的氣流掀動了灶臺上的鍋蓋。“好槍!”他笑得露出兩排白牙,“謝謝張叔!”
徐鳳年拿起另一柄,指尖撫過槍身的紋路,是張鐵匠特有的鍛打痕跡,粗獷卻紮實。“多謝張師傅。”
王嬸端來兩碗熱豆漿,笑著說:“吃饃配豆漿,暖和!對了,村裡的孩子們說要去後山砍年柴,說是‘砍春’,能砍來好運氣,你們要不要去湊個熱鬧?”
徐龍象立刻接話:“去!砍最粗的樹!”
徐鳳年看著弟弟躍躍欲試的樣子,嘴角彎了彎:“吃完就走,崗哨的事分兩隊,你帶一隊去西邊山脊,我去東邊河谷,正午在黑水河冰面匯合。”
“得令!”徐龍象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把剩下的半個元寶饃塞進嘴裡,含糊著往外跑,“我去叫弟兄們!”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李老漢嘆道:“這孩子,精力真旺實。”
徐鳳年喝了口豆漿,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旺實點好,北境的日子,就需要這股子勁。”
灶房外,孩子們的歡笑聲已經響起,夾雜著斧頭劈柴的“砰砰”聲,還有不知誰起頭哼的童謠,順著風飄得很遠。徐鳳年望向窗外,雪地上的鞭炮碎屑被晨光染成了金紅色,像撒了一地的火星子,彷彿下一秒就要燃起新的火焰。
他知道,這短暫的安寧裡藏著無數雙警惕的眼睛,北莽的陰影還在邊境徘徊,太安城的算計也從未停止。但此刻,咬在嘴裡的元寶饃是甜的,手裡的短槍是沉的,耳邊的歡笑聲是熱的,這些真實的溫度,就是他們守在這裡的理由。
“走了。”徐鳳年拿起短槍,往門外走去,槍尖迎著晨光,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