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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寒鴉掠野報秋汛

2025-12-02 作者:西北毛哥

秋意漸濃時,黑水河的水色沉得像塊墨玉。徐鳳年站在河岸邊的老榆樹下,望著水面上掠過的寒鴉,它們的翅膀沾著水汽,掠過之處,驚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河風帶著潮氣撲在臉上,夾著遠處麥田收割後的清香,讓人鼻尖微微發酸。

“哥,李伯說這幾日要下大雨,得趕緊把新麥挪進糧倉。”徐龍象扛著根粗壯的木樑從堤壩上走來,樑上還留著新鮮的鑿痕——是他昨夜幫著加固糧倉頂棚時鋸的。天生金剛境的力氣讓他扛著數百斤的木料卻步履穩健,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出深色的斑塊,貼在寬厚的背上,像幅斑駁的鎧甲。

徐鳳年接過木樑,往糧倉的方向挪了挪。糧倉是去年冬天新砌的,土坯牆抹了層石灰,在秋陽下泛著慘白的光。牆角堆著剛收的蕎麥,黑亮的顆粒在麻袋裡微微滾動,像群不安分的小蟲。“褚祿山那邊有訊息嗎?”他忽然問,目光掠過河面,對岸的蘆葦蕩已經黃透了,在風裡搖得厲害。

“早上親衛來說,黑水河下游漲水了,拓跋斛律的營帳往後退了半里。”徐龍象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指尖不小心蹭到臉頰,留下道黑印,“他還說,褚胖子在河灣處釘了不少木樁,說能擋水。”

徐鳳年點點頭,心裡卻有些沉。秋汛來得比往年早,黑水河的水位已經漫過了往年的防洪堤,再這麼漲下去,不僅剛收的糧食要遭殃,連下游的幾個村落都得被淹。他想起李義山留下的水利圖,上面標註著黑水河有三處暗礁,若是水位再漲,很可能沖垮堤壩,到時候北莽的遊騎說不定會藉著水勢偷襲。

“龍象,你去叫上村裡的年輕人,把糧倉的地基再墊高些。”徐鳳年往糧倉牆角的石墩上敲了敲,“用那邊的青石,墊三層,別嫌麻煩。”

徐龍象應了聲,起身往村裡跑,木樑被他隨手靠在榆樹上,竟陷進樹皮半寸深。徐鳳年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身走向河灣。親衛營的弟兄正在加固堤壩,他們把成捆的蘆葦扔進水裡,再壓上石塊,動作麻利得像在演練陣型。

“將軍,這水漲得邪乎,”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兵指著河面,“昨兒測的水位,一夜漲了兩尺,再這麼下去,怕是擋不住。”

徐鳳年蹲下身,抓起一把溼泥,泥土裡混著細碎的蘆葦根,是從上游衝下來的。“北莽那邊有動靜嗎?”

“寒鴉飛過去時,看見他們在拆營帳,像是要往高處挪。”老兵遞過來一個水瓢,“剛舀的河水,您嚐嚐這渾勁。”

水瓢裡的河水黃得發稠,能看見懸浮的泥沙在慢慢沉澱。徐鳳年抿了一口,腥澀的味道刺得舌尖發麻。“讓弟兄們加把勁,把木樁再往深處釘,”他把水瓢還給老兵,“等雨停了,我請大家喝溫華新釀的高粱酒。”

老兵笑了,露出兩排黃牙:“那可得多釀幾壇,龍象兄弟的酒量,能喝垮半個酒坊。”

正說著,遠處傳來徐龍象的吆喝聲。他領著十幾個年輕人往堤壩上搬青石,每人扛著兩塊,腳步卻快得像一陣風。徐龍象走在最前面,懷裡抱著塊磨盤大的青石,臉憋得通紅,天生金剛境的氣息讓他周身的水汽都微微蒸騰。

“哥,夠不夠?”他把青石往堤壩上一放,震得腳下的泥土都在顫。

“夠了。”徐鳳年幫他擦掉臉上的泥,“歇會兒,喝口水。”

徐龍象卻沒歇著,轉身又往村裡跑,路過榆樹下時,瞥見靠在樹上的木樑,忽然想起甚麼,扛起來就往糧倉跑——他要把糧倉的門楣再墊高些,免得雨水滲進去。

日頭偏西時,烏雲開始壓過來,像塊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地蓋在黑水河上空。風裡的潮氣越來越重,寒鴉飛得更低了,翅膀幾乎要擦著水面。徐鳳年站在堤壩上,看著弟兄們把最後一根木樁釘進地裡,木樁頂端露出水面半尺,像支支豎起的長矛。

“回村吧。”他揮了揮手,“把老人孩子都接到祠堂去,那裡地勢高。”

徐龍象已經把糧倉的門楣修好了,正幫著王嬸往祠堂搬糧食。他一趟能扛五麻袋蕎麥,腳步輕快得像踩著棉花,王嬸在後面直喊“慢點,別摔著”,卻笑得眼角堆起了皺紋。

暮色四合時,第一滴雨點砸了下來,打在糧倉的石灰牆上,洇出個深色的圓點。很快,雨點就連成了線,“噼裡啪啦”地抽打在屋頂上,像無數隻手在擂鼓。徐鳳年站在祠堂門口,看著雨幕裡的黑水河,河面已經翻起了渾濁的浪,拍打著堤壩,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哥,你看!”徐龍象指著遠處的河灣,那裡的木樁在浪裡搖晃,卻沒被沖垮,“褚胖子的法子管用!”

徐鳳年點點頭,心裡卻依舊懸著。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北莽的鐵騎或許就在雨幕的另一端,像潛伏的狼,等著堤壩潰決的那一刻。

祠堂裡亮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映著鄉親們的臉。李老漢在給孩子們講治水的故事,王嬸在熬薑湯,親衛營的弟兄們靠在牆角擦兵器,刀刃上的寒光在油燈下忽明忽暗。徐龍象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塊鐵錠,那是張鐵匠給他的,說能鎮驚。他望著雨幕,忽然道:“哥,等雨停了,咱去撈魚吧?李伯說漲水時魚最多。”

徐鳳年笑了,摸了摸他的頭:“好啊,給你做紅燒魚吃,放兩勺辣椒。”

雨越下越大,黑水河的濤聲越來越響,像在祠堂外咆哮。但祠堂裡的油燈沒滅,薑湯的熱氣沒散,孩子們的笑聲沒停。徐鳳年靠在門框上,聽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雨再大,浪再猛,也衝不散這滿室的暖意。

他握緊了腰間的北涼刀,刀鞘上的紅綢在風裡輕輕晃。只要這刀還在,只要身邊的人還在,只要祠堂裡的燈還亮著,就沒有跨不過的河,沒有擋不住的汛。

寒鴉早已躲進了榆樹林,只有雨聲在黑水河上漫延,像首沒有盡頭的歌,唱著北境的堅韌,也唱著守護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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