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麥的日子總帶著股灼人的熱,日頭把麥穗曬得炸開,麥芒在陽光下閃著針尖似的光。徐鳳年站在打麥場邊,看著徐龍象掄著石碾子轉圈,天生金剛境的力道讓碾子在麥秸上碾出均勻的轍痕,金黃的麥粒從秸杆裡蹦出來,像撒了滿地碎星。
“龍象兄弟,歇會兒喝口水!”王嬸提著個瓦罐走過來,罐沿掛著片薄荷葉子,水汽順著罐身往下淌,在黃土地上洇出小小的溼痕。她把水遞給徐龍象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他胳膊上的肌肉——那肌肉塊壘分明,卻不似尋常武夫那般虯結,倒像精心鍛打的精鐵,藏著股收放自如的勁。
徐龍象接過瓦罐,仰頭灌了大半,喉結滾動間,罐身被他捏得微微變形。“王嬸,這麥子能磨多少面?”他指著場邊堆成小山的麥秸,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數自己藏起來的鐵錠。
“夠咱村吃半年的!”王嬸笑得眼角堆起皺紋,“等磨了新面,給你做麥仁飯,摻上紅豆和紅棗,甜得很。”
徐鳳年蹲在打麥場的石磙旁,手裡把玩著張鐵匠新打的小鐮刀。鐮刃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刃口處卻特意銼出細密的鋸齒——這是張鐵匠的巧思,割麥時既能咬牢麥稈,又不會傷著藏在麥叢裡的野菜。他忽然想起昨夜溫華送來的信,說江南的稻子也快熟了,木小喬正領著人編新的稻籮,還說要跟北涼比一比,看誰的新米更香甜。
“哥,你看!”徐龍象忽然舉著個麥穗跑過來,麥穗上纏著根細鐵絲,是北莽遊騎馬鞍上的裝飾物,顯然是割麥時從地裡翻出來的。他把鐵絲捋直了,在指間繞成個小圈,“能給菜苗搭架子。”
徐鳳年接過鐵絲圈,指尖觸到上面的鏽跡,忽然想起黑水河夜襲時,那些北莽騎士甲冑上的銅釘。他抬頭望向邊境的方向,遠山如黛,卻藏著揮之不去的狼煙。“李伯,”他揚聲喊,“打完這場麥,讓村裡的年輕人都來學幾招防身術吧,我親自教。”
李老漢正用木叉翻著麥秸,聞言直起腰:“好啊!前兒張鐵匠家的小子還說,想學你那招‘劈空掌’,說能劈得開燒紅的鐵塊。”
“劈鐵塊哪有護著麥子實在。”徐鳳年笑了笑,把鐵絲圈還給徐龍象,“先學怎麼用鐮刀格擋,再學怎麼用麥叉捅馬腿,都是保命的手藝。”
徐龍象把鐵絲圈往麥秸堆裡一插,忽然握緊了手裡的鐮刀,天生金剛境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散開,打麥場的塵土微微一蕩。“我能教他們。”他想起昨夜練刀時,哥說他的劈砍已經有了章法,“我一拳能打穿三指厚的木板。”
“你教他們怎麼用巧勁。”徐鳳年拍了拍他的胳膊,“別把人打壞了,都是要一起割麥種糧的弟兄。”
正說著,打麥場入口傳來馬蹄聲,是褚祿山的親衛送來的訊息。親衛翻身下馬時,懷裡的竹筒撞在甲冑上,發出“咚”的悶響。“將軍說,拓跋斛律帶了兩千騎,在黑水河下游紮了營,像是在打探咱們的秋收動靜。”
徐鳳年接過竹筒,倒出裡面的紙條,褚祿山的字依舊歪歪扭扭,卻在末尾畫了個歪嘴笑臉:“放心割麥,老子的輕騎營盯著呢,保證不讓蠻子碰著一粒麥。”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麥秸堆裡。“知道了。”對親衛道,“回去告訴褚將軍,讓他別大意,秋收後我過去一趟。”
親衛領命而去,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土路上。李老漢看著徐鳳年的臉色,試探著問:“小將軍,要不……讓年輕人先別學割麥了,跟著你練武藝?”
“不用。”徐鳳年拿起地上的木叉,往麥秸堆裡一插,挑起滿滿一叉麥秸,“麥子熟了就得割,武法學了就得練,兩不耽誤。”他把麥秸甩到場邊的草垛上,“拓跋斛律敢來,就讓他嚐嚐新麥的厲害——咱的鐮刀能割麥,也能割他的馬腿。”
徐龍象聽得眼睛發亮,攥著鐮刀在麥秸上劃了一下,鐮刃切開麥秸的“唰”聲裡,竟帶著幾分裂甲刀劈砍的氣勢。“哥,我去教他們怎麼用鐮刀。”他說著就往村裡跑,腳步踏在麥糠上,揚起一陣金粉似的煙塵。
日頭偏西時,打麥場的麥粒已經堆成了小山。女人們用簸箕揚著麥糠,男人們把麥粒裝進麻袋,孩子們則在麥秸堆上打滾,笑聲震得麥粒都在麻袋裡“簌簌”作響。徐鳳年靠在石碾子上,看著徐龍象教幾個半大孩子握鐮刀,姿勢笨拙卻認真,忽然覺得這打麥場比任何戰場都讓人安心。
張鐵匠推著獨輪車來拉麥秸,說是要回去燒火打鐵。他看見徐鳳年腰間的匕首,忽然道:“小將軍,等忙完秋收,我給你打副新鎧甲吧?用北莽那批精鐵,輕便又結實,護著心口和後頸,割麥時都能穿。”
徐鳳年笑了:“好啊,再給龍象也打一副,要帶護肘的,他總愛用胳膊肘頂人。”
徐龍象正在教孩子劈柴,聞言回頭咧嘴一笑,手裡的斧頭劈在木頭上,“咔嚓”一聲,木柴裂成均勻的兩半,連木屑都飛得規規矩矩。
暮色漫過打麥場時,第一袋新麥被抬進了倉庫。李老漢掏出把新麥,撒在倉庫的角落裡,嘴裡唸唸有詞:“麥神保佑,來年再獲豐收。”王嬸則把剛烙好的麥餅分給眾人,麥香混著煙火氣,在暮色裡漫得老遠。
徐鳳年咬著麥餅,看著倉庫裡堆起的麻袋,忽然想起李義山說過的話:“民心如麥,你待它誠,它便給你沉甸甸的穗;你護它周全,它便為你擋得住刀槍。”
遠處的黑水河傳來隱約的濤聲,邊境的狼煙彷彿還在天際線遊弋,但打麥場的鐮光、孩子們的笑聲、徐龍象教人防身術的吆喝,卻像層最厚實的鎧甲,把這片土地裹得嚴嚴實實。
他握緊了腰間的匕首,刃口映著暮色裡的星光。這把刀,既能劈北莽的鐵騎,也能護著新麥入倉;這雙手,既能握得住北涼刀,也能捧得起沉甸甸的麥穗。
而這,或許就是北涼最硬的底氣,最韌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