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剛過,麥田就翻起了金浪。風一吹過,麥穗互相碰撞,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碎的銀鈴在搖。徐鳳年站在田埂上,看著徐龍象跟著李老漢學割麥,手裡的鐮刀揮得有模有樣,金黃的麥稈在他掌心簌簌落下,麥芒沾在粗布袖子上,像撒了層碎金。
“龍象兄弟,慢著點!別割著手!”李老漢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見徐龍象鐮刀過處,麥茬留得又齊又短,忍不住讚道,“這手藝,比村裡的壯勞力都強!”
徐龍象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鐮刀卻沒停。天生金剛境的力道收放自如,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處,既割斷了麥稈,又沒帶起多少泥土。他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麥田裡,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很快又被陽光曬乾。
徐鳳年坐在田埂邊的老槐樹下,手裡捏著根麥穗,指尖捻著飽滿的麥粒。新麥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股讓人踏實的暖意。他想起去年剛開墾這片荒地時,地裡還滿是碎石,李老漢蹲在田埂上嘆氣,說這輩子怕是見不著這片地長出好麥子了。可如今,金浪翻滾,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麥稈,連風裡都飄著甜香。
“小將軍,嚐嚐新麥?”王嬸挎著個竹籃走過來,籃裡放著幾個剛蒸好的麥餅,熱氣騰騰的,把籃布都燻得發黃。她拿起一個遞過來,“剛磨的新麥粉,摻了點南瓜泥,甜絲絲的。”
徐鳳年接過麥餅,燙得指尖發麻,卻捨不得放下。咬了一口,麥香混著南瓜的甜味在嘴裡散開,鬆軟中帶著點韌勁,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讓人滿足。“好吃。”他由衷地讚道。
“好吃就多吃點。”王嬸笑得眼睛眯成了縫,“等收完麥子,讓張鐵匠家的小子給你打個新麵缸,專門盛新麥粉。他爹說了,要用最好的鐵料,保證不生鏽。”
正說著,張鐵匠推著輛獨輪車過來了,車斗裡裝著些新打的農具:有給徐龍象做的鐮刀,鐮刃磨得雪亮;有給李老漢的麥叉,叉齒間距勻實;還有個小巧的簸箕,是給王嬸揚場用的,竹篾編得細密,連麩皮都漏不下去。
“龍象兄弟,試試這鐮刀!”張鐵匠把獨輪車往田埂上一停,拿起鐮刀遞過去,“比你手裡那把輕了三成,割麥更省勁。”
徐龍象接過鐮刀,掂量了兩下,試著割了幾把麥,果然順手。他抬頭對張鐵匠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又埋頭割了起來,鐮刀起落間,麥稈“唰唰”作響,像支輕快的曲子。
李老漢看著這光景,忽然嘆了口氣:“想當年,北莽人過來搶糧,咱村的麥子被他們割得亂七八糟,連麥種都沒剩下。哪想到啊,如今不僅能吃上飽飯,還有這麼好的農具……”他說著,眼圈有些發紅。
徐鳳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他想起黑水河對岸那些還沒散盡的狼煙,想起褚祿山送來的密信裡說,拓跋菩薩在邊境屯了重兵,怕是秋收後又要南下。但看著眼前的麥田,看著徐龍象揮汗割麥的身影,看著鄉親們臉上的笑,他忽然覺得,再大的風雨也不怕。
“李伯,收完麥子,咱種點蕎麥吧?”徐鳳年忽然開口,“我聽溫華說,蕎麥耐寒,產量也高,磨成粉能做麵條,筋道得很。”
“好啊!”李老漢眼睛一亮,“我早就想種蕎麥了,就是沒好種子。你要是能弄到種子,咱就種上幾畝!”
徐龍象聽見這話,割麥的速度更快了,彷彿已經看到了蕎麥成熟的樣子。他忽然直起身,指著遠處的黑水河喊:“哥,你看!褚胖子來了!”
徐鳳年抬頭望去,只見褚祿山騎著匹黑馬,帶著幾個親衛往這邊來,胖子的大嗓門隔著老遠就傳了過來:“柿子!老子給你送好東西來了!”
到了近前,褚祿山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來是些飽滿的蕎麥種子,黑亮黑亮的,像撒了把小珍珠。“這是從江南弄來的良種,產量比普通蕎麥高兩成!”他得意地拍著胸脯,“我就知道你想種這個,特意讓人快馬送來的。”
徐鳳年心裡一暖,接過蕎麥種子,指尖捻著,顆粒飽滿,確實是好種子。“謝了。”
“謝啥!”褚祿山一揮手,眼睛卻被麥田裡的景象吸引了,“好傢伙,這麥子長得真不賴!比黑風口那邊的強多了!”他走到徐龍象身邊,看著他割麥的利落勁,忍不住讚道,“龍象兄弟這手藝,不去當佃戶可惜了!”
徐龍象頭也沒抬,只是咧著嘴笑,鐮刀揮得更快了。
日頭爬到頭頂時,麥田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村裡的男女老少都來幫忙,孩子們在田埂上追逐打鬧,手裡攥著麥穗,把麥粒搓出來往嘴裡塞,吃得滿嘴都是金黃。女人們則在樹蔭下支起了鍋,開始烙麥餅、煮綠豆湯,香味飄得老遠。
徐鳳年靠在老槐樹上,看著這熱鬧的光景,覺得心裡踏實得很。他知道,這片麥田不僅長出了麥子,更長出了希望,長出了讓人心安的煙火氣。北莽的鐵騎或許還會南下,太安城的算計或許還沒停止,但只要這片土地上還有人揮鐮割麥,還有人笑談桑麻,就總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哥,吃麥餅!”徐龍象捧著個大麥餅跑過來,臉上沾著麥糠,像只花臉貓。他把麥餅往徐鳳年手裡一塞,又轉身跑回麥田,繼續揮鐮割麥。
徐鳳年咬了一大口麥餅,麥香在嘴裡瀰漫開來。他望著遠處翻滾的金浪,望著弟弟忙碌的身影,望著鄉親們臉上的笑,忽然覺得,所謂天下太平,不過是麥浪翻滾,炊煙裊裊,親人在側,歲月安穩。
風又吹過麥田,“沙沙”的聲響裡,彷彿藏著北涼最堅實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