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冰化得比往年早。融雪順著河道蜿蜒而下,在鵝卵石灘上撞出細碎的水花,像撒了一路的碎銀。徐鳳年站在西岸的瞭望塔上,望著對岸的蘆葦蕩——那裡影影綽綽有騎兵在移動,馬蹄踏過泥濘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悶得像鼓點。
“拓跋斛律這小子,倒是比他老子耐得住性子。”褚祿山捧著個銅爐,哈出的白氣在鬍鬚上凝成霜,“擱往常,拓跋菩薩早帶著人衝過來了,哪會像這樣天天在河邊晃悠?”
徐鳳年沒說話,只是用望遠鏡盯著蘆葦蕩深處。鏡筒裡能看見北莽騎兵的狼頭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旗面邊緣打著補丁,顯然是去年冬天的仗打舊的。他忽然想起李義山臨終前說的話:“北莽最可怕的不是拓跋菩薩的勇,是他懂得讓兒子學你的韌。”
“讓斥候再往前探探,看看他們的糧草營紮在哪。”徐鳳年放下望遠鏡,鏡片上沾著的水汽很快凝成了冰,“告訴徐龍象,讓連弩營把射程調到最遠,別讓他們的遊騎靠太近。”
褚祿山剛要應聲,瞭望塔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兩人低頭一看,只見一群穿著灰褐色棉襖的流民,正扛著鋤頭往河邊跑,領頭的是個瘸腿老漢,手裡揮舞著根扁擔,嘴裡嚷嚷著:“把這群偷麥子的蠻子趕跑!那是咱過冬的口糧!”
原來北莽的遊騎趁冰化前,偷偷摸過淺灘,割了東岸剛冒芽的冬小麥。那些麥子是流民們開春種下的,看得比命還金貴。
“胡鬧!”褚祿山急得直跺腳,“這點麥子值當拼命?快讓他們回來!”
徐鳳年卻按住他的胳膊,目光落在那些流民身上。他們手裡的鋤頭、扁擔磨得發亮,顯然是日日在地裡勞作的傢伙,此刻卻被當成了武器,舉得高高的,腿肚子打顫,卻沒人往後退。
“讓龍象帶五十人過去,別傷著百姓,把北莽人趕跑就行。”徐鳳年的聲音很沉,“告訴弟兄們,別笑話他們護著幾捆麥子——那不是麥子,是他們在北涼紮下的根。”
徐龍象來得很快,騎著匹黑馬,身後跟著五十名騎兵,馬蹄踏過剛化凍的土地,濺起一路泥水。他沒直接衝上去,而是讓騎兵列成橫隊,擋在流民前面,自己提著亮銀槍,對著對岸的北莽遊騎吼道:“滾!再敢過來,打斷你們的腿!”
北莽遊騎大概沒料到會撞見正規軍,猶豫了一下,罵罵咧咧地拖著割來的麥子退了回去,臨走時還放了幾支冷箭,卻被徐龍象用槍桿盡數擋開。
瘸腿老漢拄著扁擔,看著被踩倒的麥苗,心疼得直掉眼淚,卻還是對著徐龍象作揖:“多謝將軍,多謝將軍……”
“沒事。”徐龍象撓了撓頭,從懷裡掏出個餅子塞給他,“我讓伙房送些麥種來,咱們再種上。”
流民們這才笑了,七手八腳地扶起被踩倒的麥苗,有人還哼起了江南的小調,雖然跑調,卻透著股輕快。
瞭望塔上,褚祿山看著這一幕,忽然道:“王爺,這些流民……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嗯。”徐鳳年點頭,“以前他們是逃荒來的,現在覺得這是自己的家了。”
黑水河的水流得更急了,把北莽遊騎的馬蹄聲衝得越來越遠。徐鳳年知道,拓跋斛律的試探只是開始,等河面徹底解凍,更大的仗還在後面。但他忽然不那麼擔心了——有這些把麥子當命的流民,有徐龍象這樣護著百姓的弟兄,有黑風口那些凍在雪地裡也不挪步計程車兵,這北涼的河,凍不住;這北涼的人,打不散。
傍晚時分,謝長留帶著琴來找徐鳳年,說溫華的酒館新釀了梅子酒,請他過去嚐嚐。徐鳳年剛要答應,卻見青鳥急匆匆地跑來,手裡拿著封密信,臉色凝重:“王爺,北莽那邊有動靜,拓跋菩薩親率主力,已經過了黑水河上游的峽谷,看樣子是要繞到葫蘆口,斷咱們的糧道!”
褚祿山的臉瞬間沉了下來:“這老狐狸!我說拓跋斛律怎麼在河邊晃悠,原來是調虎離山!”
徐鳳年展開密信,上面的字跡是黑風口守將親筆,墨跡還沒幹,顯然是急著送來的。他指尖在“葫蘆口”三個字上重重一點:“褚祿山,你帶輕騎營從側翼繞過去,堵住峽谷出口,別讓他們過去!”
“得嘞!”褚祿山把銅爐一扔,轉身就往馬廄跑,肥胖的身影在暮色裡竟顯得格外敏捷。
“謝樓主,梅子酒怕是喝不成了。”徐鳳年拿起靠在一旁的北涼刀,刀鞘撞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謝長留望著遠處的烽火臺,那裡已經燃起了狼煙,筆直地衝上夜空。“我去安置點看看,讓婦孺們往地道里躲躲。”他頓了頓,補充道,“王爺……多加小心。”
徐鳳年點頭,翻身上馬。親衛營早已備好戰馬,三百騎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葫蘆口的方向疾馳。馬蹄踏過融雪的土地,濺起的泥水混著草屑,打在甲冑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路過溫華學堂時,裡面的燈還亮著。孩子們大概已經睡了,只有溫華和木小喬的身影在窗紙上晃動,像是在收拾東西。徐鳳年勒住馬,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的窗,忽然覺得心裡很踏實。
他一抖韁繩,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加速衝向黑暗。黑水河的水聲在耳邊呼嘯,像在為他壯行;遠處的狼煙在夜空裡燃燒,像支永不熄滅的火把。
他知道,今晚的葫蘆口,必定又是一場血戰。但他不怕。因為身後有亮著燈的學堂,有等著喝梅子酒的兄弟,有把麥子當命的百姓,有整個北涼的春天。
這些東西,比任何刀槍都硬,比任何盔甲都暖。
北涼的夜,依舊寒冷。但黑水河的冰在化,土地在軟,草在發芽,而他們這些守著這片土地的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會把北莽的鐵騎,擋在河的對岸,一步也不讓。
馬蹄聲在曠野裡迴盪,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像在敲打著黎明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