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華學堂的地基剛打起來,涼州城就飄起了初春的第一場雨。雨不大,像牛毛似的,沾在論劍碑上,把那些刻痕裡的桐油衝得發亮,倒像是碑石在出汗。
徐鳳年披著蓑衣,站在學堂工地旁,看著工匠們冒雨夯土。溫華拎著兩壺酒,踩著泥濘跑過來,褲腳沾滿了黃泥巴,卻笑得比誰都歡:“柿子,你看這梁木怎麼樣?我託人從江南運過來的,結實著呢!”
徐鳳年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幾根筆直的楠木靠在牆角,被雨水洗得油亮。“你倒是捨得。”
“那是!”溫華擰開酒壺塞子,猛灌了一口,“給孩子們唸書用的,能不捨得?再說了,小喬說了,這叫積德。”他忽然壓低聲音,“對了,謝長留那小子真夠意思,昨天讓人送來二十張琴,說要在學堂裡開個琴課,教孩子們彈曲子。”
徐鳳年笑了:“他倒會順杆爬。”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徐龍象騎著匹黑馬,揹著個竹簍,風風火火地衝過來,看見徐鳳年就喊:“爹!你看我帶甚麼回來了!”
竹簍裡裝著些嫩綠的秧苗,沾著溼漉漉的泥土,是剛從城外菜地裡挖的。“這是張老農說,雨水好,種下去能長不少菜,夠學堂的孩子們吃一夏天了。”少年把秧苗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生怕碰壞了。
徐鳳年摸了摸他的頭:“有心了。讓人找塊空地,好好種上。”
雨越下越密,打在蓑衣上“沙沙”作響。三人站在屋簷下,看著工匠們繼續忙碌,偶爾有孩子的笑聲從工地那頭傳來——是些跟著家人來北涼的流民孩子,正圍著謝長留派來的琴師,好奇地撥弄著琴絃,發出不成調的“叮叮咚咚”聲。
“你說,這些孩子長大了,會不會也有人去論劍碑上刻名字?”溫華忽然問,眼睛望著論劍碑的方向。
徐鳳年望著那些在雨裡追逐打鬧的身影,他們的衣服打著補丁,臉上沾著泥,卻笑得無憂無慮。“或許會,或許不會。”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只要他們能安穩長大,能識文斷字,能知道自己腳下的土地叫北涼,刻不刻名字,又有甚麼關係?”
溫華想了想,咧嘴笑了:“還是你說得對。來,喝酒!”
兩人碰了碰酒壺,酒液混著雨聲滑入喉嚨,帶著股暖意。徐龍象沒喝酒,只是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給秧苗澆水,嘴裡唸叨著:“快點長,快點長……”
雨停的時候,夕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給論劍碑鍍上了層金邊。謝長留帶著幾個弟子,正給碑前的空地鋪青石板。他指揮著弟子們找平石塊,動作熟練得不像個彈琴的,倒像個常年幹活的石匠。
“謝樓主倒是清閒。”徐鳳年走過去,看著他沾滿泥漿的袖口。
謝長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聽雪樓的弟子在城外幫著流民蓋房子,我閒著也是閒著,就來給這碑前鋪塊平地。日後孩子們來學堂唸書,路過這裡,也能歇歇腳。”他指著石板間的縫隙,“特意留了寬些的縫,等天暖了,種些草籽,能長出一片綠來。”
徐鳳年看著那些整齊的石板,忽然覺得,這論劍碑周圍的景象,不知不覺間變了——以前這裡只有看熱鬧的人,只有等待挑戰的江湖客,如今卻多了工匠的錘子聲,多了孩子們的笑聲,多了琴師除錯琴絃的叮咚聲,甚至多了幾分泥土的腥氣。
“對了,”謝長留忽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封信,“江南傳來的,說離陽朝廷派了個欽差來,說是要給王爺頒甚麼‘鎮北侯’的爵位,已經過了黃河了。”
徐鳳年接過信,拆開一看,果然是太安城來的旨意,措辭花哨,無非是表彰他“靖安邊陲,威服江湖”,要他接旨謝恩。他冷笑一聲,把信紙揉成一團:“鎮北侯?他們倒是會給虛名。”
“要不要……”謝長留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裡閃過一絲厲色。
“不必。”徐鳳年搖頭,“讓他來。正好讓他看看,北涼不是靠爵位撐著的,是靠這些蓋房子的、種莊稼的、唸書的,還有那些守在黑風口的弟兄們。”他把紙團扔進泥裡,“去告訴褚祿山,欽差來了不用接,讓他自己找路來王府。還有,把論劍碑打掃乾淨,讓他也開開眼。”
謝長留應聲而去。溫華湊過來,撓了撓頭:“朝廷又要搞甚麼鬼?”
“還能是甚麼?”徐鳳年望著遠處的城牆,“見我在江湖上名聲大了,又怕我擁兵自重,來探探虛實罷了。”他拍了拍溫華的肩膀,“別管他們,咱們的學堂照蓋,你的酒館照開,天塌不下來。”
溫華重重點頭:“對!天塌下來,有你這能打敗王仙芝的頂著!”
傍晚時分,欽差的隊伍果然到了。八抬大轎,前呼後擁,還帶著個吹吹打打的樂隊,在剛鋪好青石板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扎眼。欽差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官,穿著錦袍,戴著烏紗帽,看見路邊還在蓋的學堂,皺著眉頭問隨從:“這北涼王,怎麼還蓋起泥房子了?”
隨從低聲道:“聽說……是給流民孩子唸書用的。”
欽差“嗤”了一聲:“放著侯位不要,倒做這些沽名釣譽的事,真是愚不可及。”
隊伍走到論劍碑前時,正好撞見徐龍象帶著幾個孩子在給新鋪的石板澆水。孩子們拿著小水瓢,嘻嘻哈哈地追逐,不小心撞了欽差的轎子一下。
“放肆!”欽差掀開轎簾,厲聲呵斥,“哪裡來的野孩子,敢衝撞本官的轎子!”
徐龍象把孩子們護在身後,瞪著他:“你是誰?為甚麼這麼大聲?嚇到他們了!”
欽差上下打量著徐龍象,見他穿著粗布衣服,身上還沾著泥,不屑道:“本官是朝廷欽差,奉旨前來宣讀聖旨。你是甚麼人?也敢攔轎?”
“我是徐鳳年的兒子。”徐龍象挺直了腰板,“這是我們北涼的地方,你說話小聲點。”
欽差被噎了一下,正要發作,忽然看見旁邊的論劍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正面背面都有,不少名字他還認得——都是些在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他臉色微變,這才想起,眼前這少年的父親,是那個能劍挑王仙芝的徐鳳年。
“原來是徐小將軍。”欽差的語氣緩和了些,“本官還有要事,要去見你父親,還請讓路。”
徐龍象沒動:“我爹說了,讓你自己找路去王府。還有,這碑前的石板剛鋪好,別讓你的轎子踩壞了,孩子們還要在這裡玩呢。”
欽差看著那些圍著論劍碑打鬧的孩子,又看了看碑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名字,忽然覺得這北涼的天,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這裡的王爺不穿錦袍,這裡的少將軍滿身泥汙,這裡的江湖高手名字,和孩子們的笑聲混在一起,竟一點也不突兀。
他沉默片刻,對轎伕道:“落轎。我們步行過去。”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論劍碑上的名字在暮色裡漸漸模糊。徐龍象帶著孩子們,小心翼翼地把最後一桶水澆在石板縫裡,那裡的草籽吸飽了水分,彷彿下一刻就要發芽。
遠處的學堂工地傳來收工的號子聲,溫華的酒館飄出飯菜的香氣,謝長留的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混著孩子們的笑聲,在初春的晚風裡盪開。
徐鳳年站在王府的門樓上,看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他知道,欽差帶來的旨意也好,江湖上的挑戰也罷,都只是過眼雲煙。真正能紮在北涼土地上的,是這些新蓋的房子,是剛種的秧苗,是孩子們念出的第一個字,是論劍碑旁悄悄埋下的草籽。
這些東西,比任何爵位都實在,比任何武功都堅韌。
因為它們是新的希望,是北涼的春天。而這個春天,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