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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殘陽如血祭英魂

2025-12-02 作者:西北毛哥

黑風口的廝殺聲漸漸平息時,殘陽正貼著地平線沉落,把雪地染成一片觸目的猩紅。徐鳳年拄著北涼刀站在山坳裡,刀刃上的血珠順著鋒刃滾落,滴在雪地上,瞬間凍結成小小的血晶。

親衛營正在清理戰場。北莽騎兵的屍體被拖到一起,堆積如山,他們的狼頭旗幟倒插在雪地裡,被馬蹄踩得汙穢不堪。而那些穿著灰褐色棉襖的新兵屍體,被小心翼翼地抬到糧道旁的空地上,一個個排好,有人用雪擦拭他們臉上的血汙,有人把掉落在地的髮髻重新束好。

一個老兵蹲在地上,給一具年輕的屍體繫緊鬆開的鞋帶。那屍體胸口有個貫穿的槍傷,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麥餅,臉上凝固著驚恐,卻又帶著股倔強。老兵一邊繫鞋帶,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狗子,別攥著了,到了那邊,有熱乎的饅頭吃……你娘還在青州等你回家呢……”

徐鳳年別過臉,喉嚨發緊。這些新兵大多是青州遭災時逃荒來的,上個月才穿上軍裝,連像樣的操練都沒受過,卻在今天用命守住了糧道。他忽然想起出發前,青州刺史送來的名冊,上面寫著他們的名字和籍貫,密密麻麻的,如今卻有一半要劃上紅圈。

“王爺,褚將軍回來了。”青鳥輕聲提醒。

徐鳳年回頭,看見褚祿山被兩個親兵扶著走過來,那身被血浸透的貂皮坎肩已經脫了,露出裡面染血的棉甲,肩膀上的箭傷用布條纏著,滲出血跡,臉色白得像紙。

“胖子,怎麼樣?”徐鳳年迎上去。

褚祿山咧嘴一笑,剛想說話,卻猛地咳嗽起來,咳得身子都蜷成了一團,好不容易止住咳,捂著胸口道:“沒事……就是讓蠻子的箭颳了下……老子還能再戰三百回合!”他眼神掃過滿地屍體,笑容淡了下去,“輕騎營……折了四百弟兄。”

徐鳳年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治傷,剩下的事交給我。”

“糧道……”

“守住了。”徐鳳年打斷他,“你立了大功。”

褚祿山這才鬆了口氣,被親兵扶著慢慢走遠。他的黑馬跟在後面,後腿的箭傷已經包紮好,時不時用腦袋蹭蹭主人的胳膊,像個懂事的孩子。

徐龍象帶著連弩隊的人趕來時,正看見徐鳳年站在新兵的屍體旁。少年手裡的亮銀槍還在滴著血,甲冑上濺滿了泥汙,看見那些排得整整齊齊的屍體,忽然紅了眼眶:“哥,他們……”

“他們是英雄。”徐鳳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龍象,記住他們的樣子。以後有人問起黑風口的仗是怎麼打贏的,你就說,是這些穿著灰褐色棉襖的弟兄,用命換來的。”

徐龍象用力點頭,蹲下身,學著老兵的樣子,給一具屍體攏了攏敞開的衣襟。那屍體看著比他還小,頂多十五六歲,脖子上掛著個褪色的紅繩,繩上繫著塊小小的木牌,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家”字。

“他想回家。”徐龍象的聲音帶著哭腔。

“會的。”徐鳳年望著殘陽,“我們會帶著他們回家。”

清點完傷亡,徐鳳年讓人在山坳旁的山坡上挖了個大坑。沒有棺材,只能用他們的棉襖裹住屍體,一個個抬進去。親衛營的老兵們自發地排起隊,給這些素不相識的新兵鞠躬,動作笨拙,卻無比鄭重。

徐鳳年站在坑邊,手裡捧著那面被踩髒的狼頭旗,用北涼刀挑著,扔進坑裡:“弟兄們,這是北莽人的旗,給你們當墊背的,到了那邊,別讓他們欺負了。”

他抽出腰間的匕首,在坑邊的石頭上刻下一行字:青州子弟,魂歸北涼。字跡不算工整,卻刻得極深,彷彿要嵌進石頭裡。

埋好屍體時,天色已經黑透。雪又開始下了,不大,像撒鹽似的,輕輕落在新堆的墳包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徐鳳年讓人在墳前插了根木杆,木杆上掛著那面被北莽人踩過的北涼軍旗——旗面破了好幾個洞,卻在風中獵獵作響,像在訴說著甚麼。

“王爺,李長史派人來問,晚上的崗哨怎麼安排。”一個親衛低聲道。

徐鳳年回頭望向黑風口的陣地,那裡的火把已經亮起,連成一片,像條守護疆土的火龍。“讓連弩隊守前哨,輕騎營輪值巡邏,告訴弟兄們,今晚加倍警惕,北莽人說不定會來偷墳。”

親衛愣了愣:“偷墳?”

“嗯。”徐鳳年擦拭著北涼刀上的血跡,“北莽人信薩滿,說死人的骨頭能鎮邪,他們要是知道這兒埋了這麼多守軍,肯定會來挖。”他眼神一冷,“讓他們來試試,正好讓弟兄們再殺幾個,給新墳添點祭品。”

親衛領命而去。徐龍象走到徐鳳年身邊,手裡拿著個小小的木人,是他白天在陣地上撿的,刻的是個舉著長矛計程車兵,手藝粗糙,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哥,這個給他們。”徐龍象把木人放在墳前,“讓他們在那邊也有槍用。”

徐鳳年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

回到主營地時,李義山正站在篝火旁等他,手裡拿著份軍報,臉色凝重:“王爺,斥候探到,北莽的後續部隊已經過了黑水河,看樣子是要打持久戰。”他頓了頓,補充道,“拓跋菩薩親自來了,就在中軍大營。”

徐鳳年並不意外。以拓跋菩薩的野心,既然動了手,就絕不會半途而廢。“糧草還能撐多久?”

“加上今天保住的,頂多撐二十天。”李義山嘆了口氣,“青州的補給被北莽遊騎襲擾,怕是要晚幾天。”

“二十天夠了。”徐鳳年走到輿圖前,用匕首指著北莽中軍的位置,“他們想耗,咱們就陪他們耗。但不能讓他們舒坦了,今晚讓褚祿山帶些人,去摸他們的馬廄,把他們的戰馬驚了,最好能燒了他們的草料。”

李義山眼睛一亮:“這招狠!北莽人全靠騎兵,沒了戰馬和草料,看他們怎麼耗!”

“還有,”徐鳳年看著輿圖上的黑水河,“讓人把上游的冰鑿開,放些水下來,把他們的取水點凍上,渴也渴死他們。”

“好主意!”李義山連忙讓人去傳令。

篝火噼啪作響,映著徐鳳年的臉,一半在光亮裡,一半在陰影裡。他忽然想起太安城的那場宮宴,想起皇帝趙篆遞來的那杯酒,想起張鉅鹿說的“皇權如刀”。那時他覺得朝堂的算計已經夠兇險,直到此刻才明白,最鋒利的刀,從來都在戰場上,在這些埋骨雪地的弟兄身上。

“王爺,炊事營燉了肉湯,要不要喝點?”一個親兵端著個陶碗過來,碗裡飄著油花,香氣撲鼻。

徐鳳年接過陶碗,卻沒喝,而是遞給了旁邊一個正在擦拭連弩的小兵。那小兵愣了愣,慌忙擺手:“王爺,我不餓……”

“喝了。”徐鳳年的聲音不容置疑,“今晚還要站崗,不填飽肚子怎麼行?”

小兵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淚卻掉了下來,砸在碗裡,濺起小小的漣漪。

徐鳳年沒再看他,轉身走到營地邊緣。黑風口的風還在刮,帶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遠處的新墳在夜色裡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像一個個沉默的哨兵,守護著身後的糧道,守護著這片他們用生命換來的安寧。

他握緊了腰間的北涼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浸溼,卻透著一股踏實的力量。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更難,北莽的鐵騎還在虎視眈眈,糧草的缺口像座大山壓在心頭,甚至連太安城的目光都未必友善。

但他不怕。因為他身後,有這些沉默的墳包,有那些還在篝火旁擦拭兵器的弟兄,有徐龍象這樣願意跟著他赴死的親人,還有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雪,都藏著不死的魂。

殘陽早已落盡,夜空裡卻亮起了星星,稀疏卻明亮,像那些新兵沒來得及綻放的眼睛。徐鳳年望著北方,那裡是北莽軍大營的方向,黑暗沉沉,卻彷彿能看見無數雙貪婪的眼睛。

“等著吧。”他輕聲說,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那些沉默的墳包,“明天,咱們接著打。”

風捲著雪粒掠過耳畔,彷彿是無數聲應和,低沉而堅定,在黑風口的夜色裡,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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