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青州地界,道路漸漸被一層薄雪覆蓋。初雪落在枯黃的草葉上,像給大地披了件素色的衣裳,遠處的群山也染上了白邊,透著股北地獨有的凜冽。
“北涼的雪,比江南的雨實在。”溫華裹緊了棉襖,哈出一口白氣,“落下來就是落下來了,不黏黏糊糊的。”
徐鳳年掀開車簾,望著窗外掠過的雪原。雪地裡偶爾能看見馬蹄印,是巡邏的騎兵留下的,印子很深,邊緣結著薄冰,像在訴說著夜的寒冷。他想起大姐徐脂虎總說“江南的雨滲骨頭”,可北涼的雪,是往骨頭裡鑽的,冷得乾脆,也冷得讓人清醒。
“前面就是錦州了。”趕車的老漢勒了勒韁繩,指著遠處的城郭,“過了錦州,再走三天就能到涼州,進了涼州城,就算回王府了。”
錦州城的城門比青州更厚實,牆頭上的積雪堆得老高,守城的兵卒裹著羊皮襖,手裡的長矛上凝著冰碴,卻依舊站得筆直。看見徐鳳年的馬車,領頭的百夫長快步迎上來,目光落在那口劍匣上時,眼睛猛地一縮。
“可是……北涼王回來了?”百夫長的聲音有些發顫,手裡的長矛差點沒握住。
徐鳳年從馬車上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路過,不必聲張。城裡情況怎麼樣?”
百夫長這才看清他的臉,激動得臉都紅了:“好!都好!陳將軍在幽州打了勝仗,北莽的騎兵退到三十里外了,咱們錦州的百姓都在給前線送棉衣呢!”他指了指城內,“您看,各家各戶的煙囪都冒著煙,都是在趕製棉甲,連孩子們都在幫忙彈棉花!”
走進錦州城,果然如百夫長所說。街道兩旁的作坊裡傳來“砰砰”的捶打聲,是鐵匠在趕製兵器;布莊門口堆著小山似的棉花,幾個婦人正圍著布匹裁剪,手指凍得通紅,卻笑得熱鬧;甚至連路邊的孩童,都在用雪堆成小堡壘,嘴裡喊著“打北蠻子”。
“這才是北涼。”溫華看著眼前的景象,眼眶有些發熱,“就算天再冷,骨頭也是熱的。”
他們找了家靠近城牆的客棧住下。客棧老闆是個退伍的老兵,少了條胳膊,卻依舊精神矍鑠,看見徐鳳年揹著劍匣,二話不說就免了房錢,只要求能摸摸那口傳說中的劍匣。
“老黃的劍,沾過北莽人的血。”老兵用僅剩的左手輕輕撫過劍匣上的銅環,聲音哽咽,“當年我在黑風口,親眼看見一個駝背老頭,揹著這口匣子,一個人沖垮了北莽的先鋒營,那時候我就想,這得是多大的本事啊……”
徐鳳年給老兵倒了杯酒:“他只是個愛啃雞腿的老頭。”
“是英雄!”老兵猛地一拍桌子,酒灑了都沒察覺,“能護著咱們北涼百姓的,都是英雄!徐公子,您也是!”他舉起酒杯,對著徐鳳年一飲而盡,“我這條胳膊,就是在守錦州時沒的,不後悔!只要北涼在,咱們的孩子就能安穩過日子!”
夜裡,雪下得更大了。徐鳳年站在客棧的窗前,望著城牆頭上的火把,那些火把在風雪中明明滅滅,像永不熄滅的星辰。他想起武帝城頭的風,想起江南的雨,想起老黃的劍,忽然明白——北涼的雪之所以這麼冷,是為了讓底下的土地更肥沃;北涼的人之所以這麼悍,是為了讓身後的家更溫暖。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徐鳳年剛走出客棧,就看見一群孩童在城牆根下堆雪人,雪人戴著舊頭盔,手裡插著根木棍當長矛,做得有模有樣。
“你們看,像不像徐王爺?”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指著雪人,得意地說。
“不像!徐王爺比這威風多了!”另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反駁,“我爹說,徐王爺一劍能劈斷北莽的旗杆!”
徐鳳年站在不遠處,聽著孩子們的爭論,忽然笑了。他走上前,幫他們把雪人的頭盔扶正:“這個雪人,叫‘老黃’好不好?他是個很厲害的劍客。”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圍著雪人蹦蹦跳跳。徐鳳年看著他們凍得通紅的笑臉,忽然覺得,所有的仗,所有的苦,都值了。
離開錦州時,老兵塞給徐鳳年一件羊皮襖,說是他親手縫的,裡面絮了最厚的羊毛。“路上冷,穿上暖和。”老兵搓著凍得發紫的手,笑得憨厚,“等您回了王府,替我給徐王爺帶句話,錦州的兵,隨時等著開拔!”
馬車駛出城門口,徐鳳年回頭望了一眼。城牆頭上,守城的兵卒正對著他敬禮,雪地裡,那群孩童還在圍著雪人歡呼。他裹緊了身上的羊皮襖,暖意從心口蔓延開來,驅散了一路的風霜。
“還有兩天就到涼州了。”溫華看著地圖,指了指前方,“聽說徐龍象那小子現在出息了,能一拳打碎巨石,陳芝豹都誇他是塊好料。”
徐鳳年點頭,想起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後的傻弟弟,嘴角忍不住上揚。“回去得好好考考他,看看他的槍法練得怎麼樣了。”
馬車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像給大地劃下的承諾。徐鳳年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很多人的臉——老黃啃著雞腿的笑,李淳罡拄著劍的落寞,大姐在江南咳著血的模樣,方玉如在桃林裡的身影,還有爹在王府城頭望著北方的背影……
這些臉,像北涼的雪,落在他的生命裡,融化成最堅實的力量。
傍晚時分,馬車翻過一道山樑。遠遠地,就能看見一片巍峨的城郭,那是涼州城,是北涼王府的所在地。城牆高聳入雲,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像一頭沉睡的白色巨獸,守護著身後的萬千百姓。
“到了。”溫華的聲音有些激動,指著城頭飄揚的旗幟,“那是咱們北涼的旗!”
徐鳳年睜開眼,望著那面在風雪中獵獵作響的黑旗,旗上的“徐”字被雪襯得格外醒目。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滿是雪的清冽,還有家的味道。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是新的開始。武帝城的天門已經關上,但北涼的門,永遠敞開著。這裡有需要他守護的人,有需要他完成的事,有他的根,他的魂,他的一切。
馬車駛下山坡,朝著涼州城的方向緩緩行去。雪又開始下了,輕輕柔柔的,像在歡迎歸人。徐鳳年掀開車簾,任由雪花落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更加清醒。
他回來了。帶著江南的桃花種子,帶著東越的劍,帶著老黃的念想,帶著江湖的託付,回到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前路或許依舊風雪瀰漫,但他不怕。因為他知道,身後有無數雙眼睛在望著他,有無數雙手在託著他,有這片土地上最堅韌的骨頭,最滾燙的血,在陪著他一起,等著下一個春天。
涼州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城門下,似乎已經有人在等候。徐鳳年握緊了腰間的劍,嘴角露出一抹堅定的笑。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