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城門像張寬厚的嘴,吞吐著往來的人潮。望舒舉著的風車在風裡轉得歡快,竹骨上糊的彩紙被陽光照得透亮,紅的、黃的、藍的,像朵會轉的花。她踮著腳往遠處望,辮梢的紅繩隨著動作晃悠,忽然拽了拽南宮的衣袖:“娘!你看是不是他們?”
南宮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雪地裡果然走來一隊人馬,玄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炮車軲轆碾過積雪的聲響越來越近。最前頭那人騎在馬上,身形挺拔,不是徐鳳年是誰?她抱著徐念鋒的手臂緊了緊,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徐念鋒大概是聽見了熟悉的馬蹄聲,在南宮懷裡蹬著小腿,嘴裡“咿咿呀呀”地喊,小手拍著南宮的肩膀,像是在催她快點。
“爹!”望舒撒開腿就往前跑,風車在身後轉得更歡了,彩紙“嘩啦啦”響,“溫叔叔!趙叔叔!”
徐鳳年勒住馬,翻身跳下時,望舒已經撲進他懷裡,帶著雪粒的小臉蹭得他脖頸發癢。“慢點跑,當心摔著。”他摸了摸女兒凍得通紅的鼻尖,指尖觸到她手裡的風車,“這風車誰做的?轉得真精神。”
“是我自己做的!”望舒仰起臉,眼睛亮得像星子,“我用溫叔叔上次給的竹篾編的,彩紙是軒轅阿姨給的,好看嗎?”
“好看。”徐鳳年笑著把她抱起來,往城門方向走,“等下轉著給趙叔叔他們看看,保證他們誇你手巧。”
溫華騎著馬跟上來,看見望舒手裡的風車,故意誇張地睜大眼睛:“嚯!咱們望舒成巧手姑娘了?這風車比我當年扎的草人好看十倍!”
望舒被誇得臉紅,把臉埋在徐鳳年頸窩,手裡的風車卻轉得更歡了。趙虎走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王三做的小弓,心裡暖烘烘的——原來回家的滋味,是城門下有個舉著風車等你的娃。
李二牛和王三跟在後面,看著涼州城的青磚灰瓦,眼眶都有點發熱。城牆根下有賣糖畫的,有挑著擔子賣熱湯的,吆喝聲混著笑聲,像團暖乎乎的氣,把一路的風雪都吹散了。
“這就是涼州城啊……”王三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點怯,又有點盼。他斷了三根手指的手攥得緊緊的,掌心全是汗。
趙虎拍了拍他的背:“別怕,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他指著城門口賣糖畫的老漢,“看見沒?那老漢的糖畫能畫成弓的樣子,等下給你買一個,沾沾喜氣。”
王三的頭埋得更低了,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
進了城,街上的人見了徐鳳年,都笑著打招呼。張嬸挎著菜籃子從巷子裡出來,看見他們,隔著老遠就喊:“徐將軍回來啦?我剛蒸了饅頭,快讓弟兄們去拿幾個!”
“張嬸有心了!”徐鳳年笑著應道,“等安頓好,讓望舒給您送新摘的青菜去。”
“哎!好嘞!”張嬸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目光掃過趙虎他們,見是生面孔,卻也熱絡地招呼,“是新來的弟兄吧?快進來暖和暖和,外頭冷!”
趙虎他們被這份熱絡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卻也跟著笑,心裡的那點拘謹慢慢散了。李二牛看著街邊窗臺上擺的花盆,裡面的綠芽頂破了凍土,忍不住說:“這城裡的春天,好像比別處來得早。”
“因為人暖啊。”溫華在旁邊接話,指著路邊圍著炭火盆搓手的孩童,“你看這些娃,凍得嘶嘶哈哈的,卻還湊在一起玩彈珠,這股子熱乎勁,能把雪都焐化了。”
到了帥府門口,軒轅青峰正站在廊下等著,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幾碗薑湯。“快進來喝口湯,暖暖身子。”她把碗遞給徐鳳年時,目光掃過趙虎他們,笑著說,“路上辛苦了,客房都收拾好了,先歇著,晚飯我讓伙房多做幾個硬菜。”
望舒從徐鳳年懷裡掙下來,舉著風車跑到趙虎面前:“趙叔叔,你看我的風車!”她又轉向李二牛和王三,“你們是爹帶回來的叔叔嗎?我叫望舒,你們叫甚麼呀?”
李二牛撓了撓頭,剛要說話,就被溫華搶了先:“這是李叔叔,那是王叔叔,他們都是厲害的射手,能一箭射穿三隻兔子!”
望舒眼睛瞪得溜圓:“真的嗎?比溫叔叔的炮還厲害?”
溫華故作生氣地拍了拍她的頭:“那當然……呃,各有各的厲害!等明天讓他們教你射箭,我教你放炮,怎麼樣?”
“好啊好啊!”望舒拍手笑,風車轉得更快了,彩紙映著廊下的燈籠,晃出一片細碎的光。
晚飯時,伙房果然殺了頭豬,燉得酥爛的紅燒肉端上來時,油香飄滿了屋子。望舒踮著腳給趙虎他們夾菜,小勺子裡的肉汁滴在桌上,像開出朵小花。徐念鋒被南宮抱在懷裡,手裡抓著個啃了一半的豬蹄,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像掛了串晶瑩的珠子。
“嚐嚐這個,”徐鳳年給王三夾了塊排骨,“我讓伙房燉了三個時辰,爛得很,不用費勁嚼。”
王三接過碗,眼眶忽然紅了。他斷了手指後,總覺得自己是個廢人,連吃飯都覺得費勁,沒想到徐鳳年連這點都想到了。他低著頭,把排骨往嘴裡送,肉香混著暖意,從喉嚨一直熱到心裡。
李二牛吃得最歡,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說:“這肉比北莽的烤羊腿還香!等回去了,我得學做這個,給我娘露一手!”
趙虎笑著罵他:“就知道吃!明天去教導隊報到,要是箭法退步了,看我怎麼罰你!”
“罰我抄軍規都行!”李二牛拍著胸脯,“只要每天能吃上這紅燒肉!”
眾人都笑了,笑聲撞在屋樑上,又落下來,濺在每個人的酒碗裡,漾起一圈圈暖紋。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落在窗臺上,發出簌簌的輕響,卻擋不住屋裡的熱氣——那是飯菜的香,是酒的烈,是人心的暖,像床厚實的被子,蓋著滿屋子的安穩。
飯後,望舒拉著李二牛和王三去看她的風車田。雪地裡,她種的風車草雖然還沒抽穗,卻有幾株頂破了薄雪,冒出點嫩黃的芽。“你們看,”她蹲在地裡,小心翼翼地撥開積雪,“它們快發芽了,等長出來,就能像我的風車一樣轉了。”
王三看著那些嫩芽,忽然說:“我……我給它們做個小籬笆吧,免得被兔子啃了。”
望舒眼睛一亮:“真的嗎?太好了!王叔叔你真厲害!”
王三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卻認真地點了點頭。李二牛在旁邊接話:“我給它們澆水!我以前在家種過菜,知道甚麼時候澆水最好!”
徐鳳年站在廊下,看著他們蹲在雪地裡忙活,望舒的風車放在旁邊,被風吹得轉個不停。南宮走過來,遞給她件披風:“外面冷,進去吧。”
“不急。”徐鳳年望著那片小小的風車田,“你看,他們已經找到事做了。”
是啊,王三在琢磨籬笆的樣式,李二牛在研究哪片土最松,望舒在給他們遞小鏟子,三個人頭湊在一起,像在完成甚麼了不起的大事。趙虎站在不遠處看著,嘴角帶著笑,手裡還攥著王三做的小弓,彷彿已經看見自己的娃舉著它奔跑的樣子。
雪越下越大,卻蓋不住那幾株冒芽的風車草,也蓋不住城門下轉了一路的風車。徐鳳年忽然覺得,所謂家園,從來不是冰冷的城牆,是有個舉著風車等你的娃,是有群願意蹲在雪地裡給草芽做籬笆的人,是有碗熱乎的紅燒肉,和一屋子驅散風雪的笑聲。
他轉身往屋走,南宮跟在他身後,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條交纏的藤蔓,在這片土地上,扎得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