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時，隊伍已經走出了黑風口。荒原上的積雪沒過腳踝，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輕響，像誰在耳邊低語。趙虎帶著歸降的射鵰手走在中間，他們大多沒穿鎧甲，只裹著從北莽營裡繳獲的舊棉襖，卻走得比來時挺拔——腰桿挺直了，腳步也就穩了。
“前面有個驛站，”徐鳳年勒住馬，指著遠處的炊煙，“今晚就在那兒歇腳，讓伙房燒點熱湯。”
李二牛眼睛一亮，湊過來說：“將軍，那驛站的老掌櫃，以前是咱們北涼的驛卒，後來留在內地開了這家店，他做的羊肉湯，能暖到骨頭縫裡！”
溫華立刻來了精神：“真的？那可得多弄點羊肉，我這幾天光啃乾糧，嘴裡都淡出鳥了！”
老周趕著炮車跟上來，車軲轆在雪地裡碾出兩道深痕：“我婆娘說，冬天喝羊肉湯得放花椒，驅寒。等回去了，我讓她給大夥燉一大鍋！”
驛站的木頭門被雪壓得有點歪，推開門時，銅鈴“叮鈴”響了一聲，驚得趴在爐邊打盹的黃狗抬起頭，看見是穿北涼軍服的人，搖著尾巴就迎了上來，尾巴上的雪甩得四處都是。
“喲，是徐將軍啊！”老掌櫃從裡屋出來，穿著件厚厚的羊皮襖，手裡還攥著塊擦碗布，看見他們進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快進來快進來，屋裡暖和！”
驛站不大，就兩間客房，中間是個通鋪，靠牆擺著張長條桌，桌上還放著沒收拾的粗瓷碗。老掌櫃手腳麻利地往爐子裡添了塊炭，又把角落裡的木盆倒滿熱水：“先暖暖手！我這就去宰羊，保證讓大夥喝上熱湯！”
趙虎帶著射鵰手們坐在通鋪邊，有的烤著火搓手，有的幫著老掌櫃劈柴，李二牛則蹲在灶邊，看著老掌櫃收拾羊肉，眼睛直髮亮：“掌櫃的，多放蘿蔔！我娘說蘿蔔燉羊肉，賽過活神仙！”
老掌櫃笑著應：“知道知道！早就備著了，地窖裡的蘿蔔，甜著呢！”
徐鳳年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雪光。驛站的院子裡堆著些劈好的柴，牆角立著個歪脖子樹，枝椏上掛滿了冰稜，像串水晶簾子。遠處的荒原被雪蓋得白茫茫一片，只有他們來時的腳印，像條蜿蜒的線，通向看不見的遠方。
“在想甚麼？”南宮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捧著件厚披風，輕輕搭在他肩上，“外面冷，別站太久。”
徐鳳年轉過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凍得有點涼，卻帶著熟悉的暖意。“在想，這些弟兄回家後，該給他們安排些甚麼活計。”他望著通鋪那邊，李二牛正給一個年輕射手比劃著拉弓的姿勢，兩人笑得一臉燦爛，“李二牛的箭法好，讓他去教導隊當教頭正好；那個斷了手指的射手，叫王三的，以前在家學過木匠，讓他去軍械營修弓，肯定合適。”
南宮笑了：“你啊，總是想這些。先讓他們喝口熱湯再說吧，老掌櫃的羊肉湯快好了。”
果然，屋裡很快飄起羊肉的香味，混著花椒和蘿蔔的甜，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老掌櫃端著一大鍋湯進來，湯麵上浮著層油花，撒著翠綠的蔥花，熱氣騰騰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燻得發紅。
“來，都端著碗來！”老掌櫃用勺子敲了敲鍋沿，“羊肉管夠，湯不夠再添！”
溫華第一個衝上去，舀了滿滿一大碗，吹了吹就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吐舌頭，卻還喊：“痛快！比我家那壇陳釀還夠勁！”
老周也端著碗蹲在爐邊，喝得呼嚕作響，時不時往嘴裡塞塊餅，餅渣掉在棉襖上都沒察覺。趙虎給每個歸降的射手都舀了碗湯，自己卻沒喝，只是看著他們喝，眼裡的光比爐子裡的火還暖。
“趙大哥，你也喝啊！”李二牛遞過一碗湯。
趙虎接過，卻放在一邊：“我不餓，你們多喝點。”他忽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幾塊麥芽糖，往年輕射手手裡塞，“嚐嚐？我家娃最愛吃這個，說甜絲絲的，能忘愁。”
年輕射手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王三接了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眼睛瞬間亮了：“真甜！”
老掌櫃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抹了把眼睛：“想當年，我在驛館當差，也遇見過歸隊的弟兄，也是這樣，一碗熱湯，幾塊糖，就把所有苦都忘了。”他給徐鳳年添了碗湯，“將軍，您是個好人，老將軍要是看見，肯定高興。”
徐鳳年喝著湯，羊肉燉得軟爛，蘿蔔吸足了湯汁，甜得恰到好處。他看著屋裡的景象——有人喝湯，有人說笑，有人給黃狗扔骨頭，連老周的炮車都停在院子裡，炮身上的雪正在慢慢融化，滴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水窪。
這大概就是父親說的“安穩”吧。他想。不是沒有風雪，是風雪裡有可以落腳的驛站；不是沒有傷痛，是傷痛裡有能暖到心底的熱湯；不是沒有迷路的人，是總有人舉著燈，等他們回家。
夜裡，雪又下了起來，落在驛站的屋頂上，發出簌簌的輕響。通鋪那邊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趙虎和李二牛擠在一頭，不知在說甚麼悄悄話，偶爾傳來兩聲低笑。
徐鳳年躺在靠窗的鋪位上，看著窗外的雪光。老掌櫃的黃狗趴在他腳邊，發出輕微的呼嚕聲，像在給他站崗。遠處的荒原上，似乎傳來了狼嚎，但很快被驛站裡的暖意壓了下去——有煙火的地方，就有能擋住風雪的牆。
他想起明天要走的路，想起涼州城裡的望舒和徐念鋒，想起南宮熬的薑湯，想起溫華藏的那壇歸心酒。忽然覺得，這漫漫長路，其實一點都不孤單。因為身邊有這些人，有這碗熱湯，有這此起彼伏的鼾聲，像一首最安穩的歌，陪著他，一步一步，走向看得見的春天。
雪還在下，但驛站的煙囪裡，又升起了新的炊煙，在雪光裡，像條溫暖的帶子，繫著歸人的腳步，也繫著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