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第一場雪落得悄無聲息,清晨推開窗時,院裡的海棠樹已經裹上了層白絨,枝椏彎出溫柔的弧度。徐念鋒在搖籃裡蹬著小腿,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小手抓著懸在半空的銀鎖,鎖身碰撞的輕響混著雪花簌簌的落聲,格外清寧。
望舒穿著厚厚的棉襖,像只圓滾滾的小糰子,正蹲在廊下堆雪人。她從廚房偷了兩顆紅棗當雪人的眼睛,又把徐鳳年的舊草帽扣在雪人頭上,拍著小手歡呼:“娘!姨!你們看像不像爹?”
南宮端著盆炭火從屋裡出來,炭火燒得正旺,映得她臉頰微紅。“別在風口待著,”她把炭盆放在軒轅青峰手邊的小几上,“醫官說你月子裡受不得寒,這炭是上好的銀骨炭,燒著不嗆人。”
軒轅青峰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是徐鳳年特意讓人做的,裡子縫了厚厚的狐絨,邊緣還繡著圈海棠花。她看著望舒給雪人插鐵風車,忽然笑道:“這孩子,走到哪都不忘她的風車。”
“隨你,”南宮笑著往炭盆裡添了塊炭,“當年你帶著徽山弟子守瘴氣林,不也總在寨門掛個小風車當訊號?”
軒轅青峰的臉微微發燙。那時的風車是她親手做的,竹片上刻著徽山的標記,風一吹就轉,既能預警,又能讓弟兄們看著添點生氣。沒想到南宮連這個都記得。
“說起來,”南宮忽然想起甚麼,從櫃裡翻出個木盒,“前幾日整理舊物,翻出這個,你看看還認得不?”
木盒裡鋪著塊褪色的藍布,上面放著個磨損嚴重的木風車,竹片斷了兩根,紅繩也褪成了淺粉色,正是當年瘴氣林裡用的那個。軒轅青峰拿起風車,指尖拂過上面的刻痕,忽然想起那個雨夜,她中了毒箭,徐鳳年揹著她往傷兵營跑,風車掉在泥裡,是南宮後來回去撿的。
“你一直留著?”她輕聲問。
“總覺得是個念想,”南宮把風車放回盒裡,“那時候日子苦,看著它轉,就覺得還有盼頭。”她往炭盆裡丟了把桂花,瞬間漫出甜香,“現在好了,不用靠風車預警了,咱們的城牆比甚麼都結實。”
院外傳來馬蹄聲,徐鳳年披著蓑衣走進來,身上落滿了雪,手裡還提著個食盒。“剛從伙房拿的,”他開啟食盒,裡面是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撒著翠綠的蔥花,“溫華說今天天寒,讓伙房燉了羊骨,給你們補補。”
望舒立刻扔下雪人跑過來,踮著腳夠食盒:“爹,我要喝!我要放胡椒粉!”
“小心燙,”徐鳳年給她盛了碗,又給軒轅青峰和南宮各端了一碗,“慢點喝,裡面放了當歸,暖身子的。”
徐念鋒大概是聞到了香味,在搖籃裡哼唧起來。軒轅青峰放下湯碗,把他抱起來,小傢伙立刻抓住她的衣襟,小腦袋往她懷裡鑽。“這小子,越來越饞了,”徐鳳年笑著捏了捏他的臉蛋,“等開春長牙了,就讓他嚐嚐你姨做的櫻桃醬。”
望舒捧著湯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忽然道:“爹,去年下雪時,你說要教我滑雪,今年還教嗎?”
“教,”徐鳳年點頭,“等雪再厚點,我去後山給你做個雪板,比北莽人的還結實。”他看向軒轅青峰,“到時候你也去看看?後山有片開闊地,雪積得厚,摔著不疼。”
軒轅青峰想起去年看北莽人滑雪的樣子,腳踩木板在雪上飛,像群掠過雪地的鷹。“我就不去了,”她笑著搖頭,“念鋒還小,離不得人。”
南宮接過話:“我陪你去,正好看看後山的雪景。前幾日齊當國說,後山的松樹被雪壓彎了,像串冰糖葫蘆,好看得很。”
炭盆裡的桂花漸漸燃盡,留下淡淡的餘溫。徐鳳年靠著廊柱,看著南宮給望舒講滑雪的技巧,看著軒轅青峰逗著懷裡的孩子,忽然覺得這冬雪天也沒那麼冷了。屋簷上的雪偶爾滑落,“噗”地一聲落在地上,像誰在偷偷笑。
午後,溫華帶著個木匠來敲門,說是給徐念鋒做搖籃。木匠是個老手藝人,手裡拿著把刻刀,三下五除二就把木頭削出個海棠花的形狀。“溫大哥說,小公子的搖籃得配最好的料,”木匠笑著說,“這是從瀾滄口運來的金絲楠,防潮,還帶著股清香。”
望舒湊在旁邊看,眼睛瞪得溜圓:“爺爺,能給搖籃上刻個風車嗎?我弟弟肯定喜歡!”
木匠哈哈笑:“當然能,小丫頭說刻啥就刻啥。”他拿起刻刀,在搖籃側面刻了個小小的風車,葉片上還鑽了小孔,“等小公子長大了,搖起來還能響呢。”
溫華蹲在炭盆邊烤栗子,栗子殼裂開的“噼啪”聲混著木匠的刻刀聲,格外熱鬧。“徐鳳年,”他忽然說,“離陽的使者明日就到了,你打算怎麼招待?我聽說那使者是新帝跟前的紅人,眼高於頂,別給咱們北涼丟人。”
“兵來將擋,”徐鳳年往炭盆裡添了塊炭,“他要是懂規矩,咱們好酒好肉招待;要是敢擺譜,就讓他嚐嚐北涼的風雪有多冷。”
軒轅青峰抱著徐念鋒,輕輕晃著:“聽說那使者帶了新帝的賞賜,說是嘉獎咱們守土有功。我看,怕是想讓咱們裁軍。”
“裁軍?”溫華把烤好的栗子往桌上一摔,殼裂了道縫,“門兒都沒有!北莽人雖然簽了協議,誰知道哪天又翻臉?裁軍就是自斷臂膀!”
南宮剝著栗子,慢悠悠地說:“別這麼大火氣。他們要裁軍,咱們就說邊境不穩;要查糧草,咱們就給他們看糧倉——反正咱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們挑刺。”
望舒舉著顆剝好的栗子,往徐念鋒嘴裡送:“弟弟,你說是不是?不能讓他們拿走咱們的槍!”
徐念鋒咂了咂嘴,小舌頭舔了舔栗子,竟像是在點頭。眾人頓時笑起來,溫華笑得最響,栗子殼都掉在了炭盆裡。
傍晚時,雪停了。夕陽透過雲層,給雪地鍍上了層金紅,屋簷下的冰稜像串水晶,折射出細碎的光。木匠把做好的搖籃放在東廂房,金絲楠木的紋理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側面的風車刻得栩栩如生。
“真好看,”南宮摸著搖籃的邊緣,“比鋪子裡買的還精緻。”
木匠收拾著工具:“徐帥和兩位姑娘都是好人,給小公子做搖籃,我樂意。”他忽然想起甚麼,從包裡掏出個小小的木雕,是隻銜著桂花的兔子,“這個給小丫頭玩,算我送的。”
望舒接過木雕,高興得直蹦:“謝謝爺爺!我要把它放在我的風車旁邊!”
送走木匠,徐鳳年把徐念鋒放進新搖籃,小傢伙在裡面滾了滾,小手抓住搖籃邊的木欄,咯咯地笑起來。南宮往炭盆裡加了些炭,屋裡暖融融的,連窗外的風雪聲都變得遙遠了。
“明天我去驛館見使者,”徐鳳年坐在搖籃邊,輕輕晃著,“南宮你在家陪著青峰和孩子,溫華和齊當國跟我去。”
“放心去吧,”南宮點頭,“家裡有我呢。望舒說要給使者表演轉風車,我讓她練練,別到時候怯場。”
望舒立刻從兜裡掏出鐵風車,在屋裡轉了個圈:“爹,你看!我轉得比去年快多了!保證讓他們見識見識北涼的厲害!”
徐鳳年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好,咱們望舒最厲害了。”他看向軒轅青峰,她正望著窗外的雪,眼神裡帶著點悠遠,“在想甚麼?”
“在想徽山的雪,”軒轅青峰輕聲道,“徽山的雪比這兒大,壓在松樹上,像堆棉花。那時候總想著,甚麼時候能不用在雪地裡練劍,能像現在這樣,圍著火爐歇歇。”
“現在不就歇著了嗎?”徐鳳年握住她的手,放在炭盆邊烤著,“以後每年冬天,咱們都圍在這兒,看雪,烤栗子,聽望舒講她的風車。”
徐念鋒在搖籃裡打了個哈欠,小眼睛慢慢閉上了。望舒趴在搖籃邊,也跟著打了個哈欠,手裡還攥著那隻兔子木雕。南宮收拾著桌上的栗子殼,動作輕得像怕吵醒了孩子。
炭盆裡的炭還在燃著,映著滿室的暖光。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輕輕巧巧的,像在為這安穩的夜,蓋上一層柔軟的被。
軒轅青峰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覺得,那些年在徽山吃過的苦,在戰場上受的傷,都值了。所謂幸福,不過是冬雪覆簷時,有爐可圍,有人可伴,有孩子的呼吸聲在耳邊,有舊年的故事在嘴邊,慢慢說著,等著天亮。
夜漸深時,徐鳳年吹熄了燈。月光透過窗欞,落在新做的搖籃上,落在望舒的小臉上,落在炭盆裡未燃盡的火星上。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得格外安穩,像在說:別急,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