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過後,涼州城的空氣裡浸滿了桂花的甜香。東廂房的窗臺上擺著兩個陶罐,裡面泡著新摘的桂花,是南宮和軒轅青峰前日一起採的,打算用來釀桂花酒。徐念鋒趴在搖籃裡,小手抓著搖籃邊懸掛的桃木劍,嘴裡咿咿呀呀地哼著,像在跟著院外的蟬鳴打拍子。
望舒揹著個小竹簍,從院外跑進來,簍子裡裝著剛從後山摘的野栗子,殼上還沾著潮溼的泥土。“娘!姨!你看我摘的栗子!溫叔叔說烤著吃最香了!”她把竹簍往廊下一放,湊到搖籃邊,戳了戳徐念鋒的小臉,“弟弟,你要不要嚐嚐?等你長牙了,姐姐剝給你吃。”
徐念鋒咯咯地笑起來,小手鬆開桃木劍,抓住望舒的指尖不放。軒轅青峰坐在搖籃邊的竹椅上,手裡納著鞋底——是給徐鳳年做的,針腳雖不如南宮細密,卻也紮實勻稱。“慢著點戳,”她笑著拍了拍望舒的手背,“你弟弟面板嫩,別給戳紅了。”
南宮端著個木盆從廚房出來,盆裡是剛淘好的糯米,打算蒸糯米糕。“栗子我先收起來,等下讓廚房烤上。”她把木盆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拿起塊乾淨的布巾擦了擦手,“剛才齊將軍派人來送了些新米,說是今年的新糧,比去年的飽滿,蒸糕肯定好吃。”
軒轅青峰抬頭望去,石桌上還放著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些晶瑩的白米,確實比往年的顆粒更大。“今年風調雨順,地裡的收成好,軍營的糧草也足。”她想起昨日徐鳳年回來時說的話,玄甲軍的糧倉堆得冒了尖,連伙房的伙伕都笑著說“能頓頓吃白米了”。
望舒趴在石桌上,看著南宮把糯米倒進蒸籠,眼睛瞪得溜圓:“娘,能在糕裡放桂花嗎?我想吃帶花香的!”
“當然能,”南宮笑著點頭,從窗臺的陶罐裡捏了一小撮桂花,撒在糯米上,“等蒸好了,給你留塊最大的。”她轉身往廚房走,又回頭對軒轅青峰說,“醫官說你這幾日氣血還差點,等下蒸好糕,我給你盛碗紅糖糯米粥,補補身子。”
軒轅青峰剛要應聲,院外傳來徐鳳年的笑聲,他扛著個大葫蘆走進來,葫蘆上還掛著新鮮的藤蔓。“看看我帶甚麼回來了?”他把葫蘆往石桌上一放,葫蘆口塞著軟木塞,晃一晃能聽見液體晃動的聲音,“溫華新釀的青梅酒,說是埋在桂花樹下三個月了,今天剛挖出來,讓咱們嚐嚐鮮。”
望舒立刻湊過去,踮著腳想拔軟木塞,被徐鳳年一把按住手:“小孩子家不能喝酒,等下給你衝桂花蜜水。”他轉身走到搖籃邊,小心翼翼地抱起徐念鋒,小傢伙立刻抓住他的鬍鬚,咯咯地笑。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軒轅青峰放下手裡的鞋底,看著他身上沾的草屑,“又去後山了?”
“嗯,陪溫華去看他的酒窖,”徐鳳年抱著孩子坐下,鼻尖蹭了蹭徐念鋒的額頭,“他在後山挖了個新窖,說是要把今年的櫻桃酒、桂花酒都存進去,等念鋒長大娶媳婦時拿出來喝。”
望舒捧著腮幫子坐在一旁,聽著他們說話,忽然道:“爹,等弟弟娶媳婦,我要給她做個鐵風車當嫁妝!比城牆上那個還大!”
眾人都笑了,南宮端著剛沏好的桂花茶出來,放在石桌上:“你呀,就知道你的鐵風車。等將來,娘教你繡嫁衣,比風車好看多了。”
徐念鋒在徐鳳年懷裡扭了扭,大概是餓了,小嘴開始咂巴。軒轅青峰接過孩子,解開衣襟餵奶,小傢伙立刻含住乳頭,小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徐鳳年看著她們母子,忽然覺得這秋日的午後格外安穩,桂花的香混著糯米的甜,像條暖融融的毯子,把整個院子都裹了起來。
“對了,”徐鳳年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張紙條,“昨天收到離陽的信,說是新帝要派使者來北涼,說是慰問,我看多半是來查探虛實的。”
南宮接過紙條看了看,眉頭微微蹙起:“離陽朝廷向來忌憚北涼軍,這時候派使者來,怕是沒安好心。”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軒轅青峰喂完奶,把徐念鋒遞給南宮拍嗝,“咱們守好自己的城,管好自己的人,他們也挑不出甚麼錯處。”她拿起納了一半的鞋底,繼續穿針引線,“倒是使者來了,得備些像樣的吃食,溫華的青梅酒正好派上用場。”
徐鳳年點頭:“我已經讓齊當國去安排了,使者住的驛館挨著軍營,也好有個照應。對了,望舒,使者來的時候,可別拿著鐵風車去嚇唬人,要懂規矩。”
望舒噘了噘嘴:“我知道,娘教過我,見了客人要問好,還要遞果子。”她忽然眼睛一亮,“我可以給他們送烤栗子!剛才摘的栗子,烤出來可香了!”
南宮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好,到時候讓廚房多烤點,咱們望舒當回小東道主。”
午後的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徐念鋒在南宮懷裡睡著了,小嘴巴還微微張著,像只貪睡的小貓。望舒蹲在廊下,用小石子在地上畫鐵風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謠。徐鳳年和軒轅青峰坐在石桌旁,一個擦著他的梅子青槍,一個納著鞋底,偶爾說上幾句話,聲音輕得像怕吵醒了誰。
“你這鞋底納得越來越好了,”徐鳳年看著軒轅青峰手裡的活計,針腳均勻,比剛學時強多了,“比南宮的還密。”
軒轅青峰臉頰微紅,把鞋底往他面前遞了遞:“你試試合腳不?要是大了,我再改改。”
徐鳳年剛要接,就被南宮拍了下手:“剛擦完槍的手,別碰髒了。等做好了再試,不合適我再幫你修。”她把睡著的徐念鋒放進搖籃,蓋好小被子,“我去看看糯米糕好了沒,你們聊著。”
廚房裡很快傳來陣陣甜香,是糯米混著桂花的味道,勾得望舒直咽口水。她跑到廚房門口,踮著腳往裡看,南宮正把蒸好的糯米糕倒在竹篩裡,撒上白糖和桂花,白花花的糕體上綴著金黃的桂花,好看得像件藝術品。
“快好了,”南宮笑著朝她招手,“去把你爹和你姨叫來,趁熱吃。”
望舒歡呼著跑出去,拉著徐鳳年和軒轅青峰往廚房走。徐念鋒不知何時醒了,在搖籃裡蹬著小腿,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催著開飯。徐鳳年把他抱起來,小傢伙立刻抓住他的衣襟,小腦袋往他懷裡蹭,引得眾人都笑了。
竹篩裡的糯米糕冒著熱氣,甜香漫了滿廚房。南宮給每人盛了一塊,又給軒轅青峰端來一碗紅糖糯米粥:“快吃,涼了就不糯了。”
軒轅青峰嚐了一口,糯米的軟糯混著桂花的甜,還有淡淡的紅糖味,暖得心裡都軟了。望舒吃得最快,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好吃!比櫻桃餅還好吃!”
徐鳳年抱著徐念鋒,用小勺舀了點粥,放在嘴邊吹涼了,試探著往孩子嘴裡送。徐念鋒咂了咂嘴,小舌頭舔了舔,竟吃得有模有樣。“這小子,隨你,愛吃甜的。”徐鳳年笑著對軒轅青峰說。
窗外的桂花還在落,像撒了把碎金。廚房裡的笑聲混著粥香,把秋日的涼意都驅散了。軒轅青峰看著眼前的景象——徐鳳年逗著孩子,南宮給望舒擦嘴角的糖漬,望舒舉著糕喂她吃,忽然覺得,這就是她曾經在徽山時,偷偷嚮往過的日子。
沒有廝殺,沒有算計,只有簷下的煙火,身邊的親人,和這一口甜到心裡的糯米糕。
傍晚時,溫華扛著個酒罈子來敲門,說是新釀的桂花酒封壇了,讓徐鳳年去幫忙埋在後山的桂花樹下。“等明年這時候,就能開封了!”他嗓門洪亮,嚇得徐念鋒眨了眨眼睛,隨即咯咯地笑起來。
“你小聲點,別嚇著孩子。”南宮把他往院外推,“我們剛吃過糕,正打算去院裡曬曬太陽,你跟徐鳳年去埋酒吧,我們在這兒等著。”
徐鳳年抱著徐念鋒,跟著溫華往後山走。望舒提著小竹簍,跟在他們後面撿桂花,嘴裡還哼著歌。軒轅青峰和南宮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手裡搖著蒲扇,扇風裡都帶著桂花的香。
“你看溫華,”南宮忽然說,“以前毛毛躁躁的,現在倒像個靠譜的長輩了。”
軒轅青峰點頭:“是啊,連釀酒都學會了。”她想起剛認識溫華時,他總愛跟徐鳳年鬥嘴,手裡的劍比誰都野,哪像現在,會記得給孩子打桃木劍,釀滿月酒。
遠處傳來溫華的吆喝聲,大概是在指揮徐鳳年挖坑。望舒的笑聲像銀鈴,混著桂花落的簌簌聲,格外好聽。軒轅青峰深吸了一口氣,桂花的甜香裡,還有淡淡的酒氣,是溫華新釀的青梅酒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徐鳳年說的,要等徐念鋒長大娶媳婦時,才開封那些酒。到那時,望舒應該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了,或許也會像南宮一樣,學著釀酒,學著做糕,守著自己的小家。而她和徐鳳年、南宮,大概會坐在這廊下,看著孫輩們跑鬧,像現在這樣,話著家常,等著日落。
夕陽把後山的影子拉得很長,溫華和徐鳳年埋好酒罈,正往回走。望舒舉著一大把桂花,跑在最前面,像只追著陽光的小蝴蝶。徐念鋒在徐鳳年懷裡,小腦袋靠在他肩上,大概又睡著了。
南宮起身迎上去,接過徐鳳年懷裡的孩子:“埋好了?記著做個記號,別明年找不著了。”
“放心,溫華在樹上刻了個風車,說望舒肯定認得。”徐鳳年笑著說,額頭上還沾著點泥土。
望舒舉著桂花跑過來,往軒轅青峰和南宮手裡各塞了一把:“姨,娘,你們看,這是最大的幾朵!我要把它們夾在書裡,等弟弟長大了給她看!”
軒轅青峰接過桂花,放在鼻尖聞了聞,香得醉人。她抬頭看向天邊的晚霞,紅得像望舒繡的紅綢帶,又像徐鳳年槍上的紅纓。風裡的桂花還在落,落在她的髮間,落在南宮的衣襟上,落在望舒的小竹簍裡,像一場溫柔的雨。
或許,最好的時光,就是這樣——秋深釀新酒,簷下話家常,身邊有你,有我,有孩子的笑,有桂花的香,還有那藏在歲月裡的,慢慢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