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護城河剛注滿秋水,北莽新可汗的戰書就送到了。徐鳳年展開羊皮卷軸時,望舒正蹲在河邊,用木風車攪動水面,漣漪一圈圈盪開,映著她手裡的半塊麥芽糖。
“爹,北莽人又要來?”望舒仰起小臉,糖渣沾在嘴角,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她已經會寫“北莽”兩個字了,是南宮教的,說認得敵人的名字,才算真的不怕。
徐鳳年把戰書放在石桌上,墨跡還帶著狼毫的腥氣:“來就來,咱們的護城河可不是白挖的。”他看著望舒手裡的風車,竹片邊緣被河水泡得有些發白,“這風車該換了,爹給你做個鐵的?”
“不要鐵的,”望舒把風車往懷裡揣了揣,“木的輕,轉得快,能把北莽人的馬嚇跑。”她忽然想起甚麼,從兜裡掏出顆紅果乾,是軒轅青峰上次帶來的,“給姨留的,等她來了吃。”
說到軒轅青峰,徐鳳年想起三日前她帶著徽山弟子去加固三座城的防禦,臨走時特意囑咐:“北莽新可汗年輕氣盛,怕是要為那使者的事賭氣,讓望舒少去城牆邊玩。”此刻想來,她倒是比誰都通透。
“徐帥!”親衛隊長捧著甲冑跑過來,銅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齊將軍說北莽先鋒已經過了狼山,傍晚就能到城下!”
徐鳳年接過甲冑,指尖觸到冰涼的鐵片,忽然想起望舒畫的畫——她把自己的甲冑畫成了彩色,說這樣北莽人見了會怕。“讓守城的弟兄們把甲冑擦亮點,”他笑道,“給北莽人開開眼。”
望舒舉著風車跟在後面,小短腿跑得飛快:“爹,我也要去城頭!我用風車給他們加油!”
“不許去,”南宮從院裡追出來,手裡拿著件小襖,“城頭風大,凍著了怎麼辦?”她把襖子往望舒懷裡一塞,又對徐鳳年道,“軒轅姑娘的飛鴿剛到,說三座城的滾石都備好了,讓咱們別擔心。”
徐鳳年接過信,上面只有八個字:“城在人在,靜候佳音。”字跡依舊凌厲,卻比往日多了點沉穩。他忽然覺得,這八個字比任何戰報都讓人安心。
傍晚時分,北莽先鋒果然到了城下。黑壓壓的騎兵列成方陣,馬蹄踏得護城河對岸的土地直顫,為首的小將舉著狼牙棒,在馬上高喊:“徐鳳年!出來受死!”
城頭上,徐鳳年扶著垛口往下看,齊當國的玄甲軍列成盾陣,甲葉在夕陽下連成片,像道金色的牆。“讓他們喊,”他對身邊的校尉說,“等他們喊累了,給他們賞幾箭。”
望舒不知甚麼時候跟著唐婉兒混上了城頭,正蹲在箭樓後面,舉著風車往外瞅。唐婉兒想拉她走,卻被她按住手:“噓,我看爹怎麼打壞人。”
北莽小將喊了半個時辰,見城上毫無動靜,氣得揮棒砸向城門,“哐當”一聲,棒端的狼牙崩飛了兩顆,城門卻紋絲不動。“廢物!”他對著身後計程車兵怒吼,“給我撞!”
攻城槌剛碰到城門,城頭上的箭就像雨一樣落下,北莽士兵慘叫著倒下,血順著護城河的水往下淌,染紅了半條河。望舒嚇得捂住眼睛,卻從指縫裡偷偷看,見爹的槍尖挑落個北莽兵,立刻拍手叫好:“爹真棒!”
徐鳳年聽見聲音,回頭看見躲在箭樓後的小傢伙,又氣又笑:“誰讓你上來的?”
望舒舉著風車跑過來,小臉上沾著灰:“爹,我用風車幫你擋住了一箭!”她指著垛口邊的一支斷箭,箭桿上果然纏著點紅繩——是她風車的繩子。
徐鳳年心裡一緊,連忙把她往南宮懷裡推:“快跟你娘下去!再不聽話,以後不給你做風車了!”
望舒委屈地癟癟嘴,卻還是被南宮拉走了,走前還不忘把風車插在垛口上:“爹,這個給你擋箭!”
紅繩纏著的竹片風車在風裡轉得飛快,像個小小的守護神。齊當國看得直樂:“這小公子,比咱們的盾還管用!”
徐鳳年望著風車,忽然覺得甲冑沒那麼沉了。他舉起梅子青槍,槍尖指向北莽軍陣:“開弓!放箭!”
箭雨再次落下時,北莽先鋒開始後退。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群潰敗的狼。望舒的風車還插在垛口上,紅繩被風吹得獵獵響,竟比戰旗還顯眼。
“徐帥,”齊當國抹了把臉上的汗,“他們退到狼山腳下了,要不要追?”
“不追,”徐鳳年望著漸暗的天色,“讓他們看看咱們的城,看看望舒的風車,讓他們知道,這城不是那麼好攻的。”
夜幕降臨時,城頭上的火把亮了起來,映著那架孤零零的風車。徐鳳年坐在箭樓裡,看著望舒畫的彩色甲冑圖,忽然覺得,所謂守護,從來都不是硬邦邦的廝殺。還有孩子的風車,朋友的信,和這城頭上明明滅滅的火光,在黑夜裡連成片,像條溫暖的河。
遠處的狼山傳來北莽軍的號角聲,嗚嗚咽咽的,像在哭。徐鳳年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但他不怕。因為他知道,城的那頭,有軒轅青峰守著三座城;城的這頭,有南宮和望舒等著他回家;而這城牆上,永遠插著望舒的風車,轉著,轉著,就能把黑夜轉成白天。
風穿過箭樓的窗,帶來望舒的笑聲——她大概在院裡跟唐婉兒踢毽子,聲音脆生生的,像串小鈴鐺。徐鳳年握緊手裡的槍,槍纓上的紅綢與風車的紅繩在風裡呼應,彷彿在說:別怕,我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