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北涼，艾草長得比人還高。黑風口的溝壑裡、營盤的牆角邊，到處都是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帶著股清苦的香氣，混著遠處互市飄來的胡麻花香，成了北境獨有的味道。
徐鳳年提著鐮刀，和趙武一起在營後割艾草。小傢伙學得有模有樣，鐮刀舉得高高的，卻總割不斷最粗的根莖，急得小臉通紅，額頭上的汗珠滾進衣領裡，像只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獾。
“得順著根割。”徐鳳年握住他的手腕，示範著把鐮刀往草根處壓，“就像你張叔割蘆葦，得找著勁兒的方向，不然再大的力氣也白費。”
趙武“哦”了一聲，再試時果然割斷了，舉著艾草歡呼：“徐哥哥你看！我割到了！唐姐姐說，這艾草能燻蚊子，還能給徐哥哥泡腳治腿！”
徐鳳年笑了，把他割的艾草捆成小束。唐婉說過，端午前後的艾草最有藥性，曬乾了既能驅蟲，又能祛溼，她前幾日已經讓人給臺城送了一大包，說是“女帝陛下宮裡的蚊子，得用北涼的艾草才管用”。
正割著，溫華騎著“踏雪”從互市回來，馬鞍上掛著個大布包，老遠就喊：“徐鳳年！快來看我給你帶啥好東西了！”
他翻身下馬，把布包往地上一倒，滾出幾個圓滾滾的東西——是互市新到的西瓜，綠皮紅瓤，還帶著點沙土，看著就解渴。“張老闆說這是西域來的，甜得能齁死人，特意留了幾個給你。”
趙武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抱，被徐鳳年攔住：“先去洗洗手。”他看向溫華，“互市那邊有動靜？”
“能有啥動靜。”溫華拍著西瓜，“離陽的使者剛從北莽回來，聽說拓跋菩薩沒收那長公主，說‘離陽的女子嬌滴滴的，不如北莽的姑娘能騎馬’，把使者氣個半死。”他咧嘴笑，“我就說那老東西疑心重，哪會真跟離陽一條心。”
徐鳳年點頭，心裡卻沒放鬆。拓跋菩薩拒收公主，未必是不想聯姻，更可能是在試探離陽的誠意。他割下一把艾草，捆好遞給溫華：“讓弟兄們把這東西掛在帳門口，端午快到了，按規矩該驅驅邪。”
溫華接過艾草，忽然壓低聲音：“對了，曹先生的信使來了，說女帝陛下……病了。”
徐鳳年手裡的鐮刀猛地一頓，割破了手指，血珠滴在艾草葉上，紅得刺眼。“怎麼回事？”
“說是受了點風寒，總咳嗽。”溫華見他臉色發白，連忙補充，“但信使偷偷跟我說，好像是為了離陽的事，跟大臣們吵了一架，氣著了。”他撓撓頭，“曹先生說不嚴重，讓你別擔心，就是……女帝陛下總唸叨，說臺城的艾草不如北涼的管用。”
徐鳳年沒說話，轉身往營裡走，步伐快得像陣風。趙武捧著洗好的手跑回來，見他走了，疑惑地問：“徐哥哥不吃瓜了？”
“讓唐姐姐把西瓜切了，分給弟兄們。”徐鳳年的聲音有些啞，沒回頭。
帳裡，唐婉正在整理藥箱，見徐鳳年進來，手裡還捏著片帶血的艾草，嚇了一跳：“怎麼傷著了？快過來上藥。”
徐鳳年任由她給自己包紮手指，目光落在藥箱裡的艾草上：“給我備些治咳嗽的藥，最好是……帶著艾草味的。”
唐婉動作一頓，隨即明白過來，從箱底翻出個陶罐：“這是用艾草和川貝熬的膏子，孫老先生臨走時留下的，治風寒咳嗽最管用。”她把藥罐塞進徐鳳年手裡，“你要去臺城？”
“嗯。”徐鳳年點頭，“端午前趕回來。”
“那我給你收拾行囊。”唐婉沒多問，轉身去翻找東西，“把那件新做的棉袍帶上，臺城的夜晚比北涼涼。還有……”她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這是趙武給女帝陛下畫的畫，說‘貼上就能嚇跑病魔’。”
布包裡是張粗麻紙，上面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舉著把比人還高的艾草，旁邊寫著“女帝姐姐快快好”，字是趙武描的，筆畫都沒寫直。
徐鳳年捏著那張畫，指尖有些發顫。他忽然想起在臺城時，姜泥說“臺城的桃花軟”，那時他沒懂，現在才明白，再軟的桃花，也得有個人替她擋擋風雨。
出發前，徐鳳年去了趟西烽燧。王二柱正帶著弟兄們在瞭望臺上掛艾草，兩塊木牌被燻得發黑，卻依舊端正。“將軍要走？”
“去趟臺城。”徐鳳年望著遠處的草原，“這邊若有動靜，立刻送信給齊當國。”
王二柱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這是弟兄們採的野蜂蜜，說拌在艾草膏裡，能讓藥不那麼苦。”他撓撓頭，“女帝陛下是好人，得快點好起來。”
徐鳳年接過蜂蜜，心裡暖得發脹。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不是去臺城，是帶著整個北涼的心意——有趙武的畫，有唐婉的藥，有弟兄們的蜂蜜，還有這漫山遍野的艾草香，去告訴那個在臺城硬撐的姑娘：你不是一個人。
“踏雪”似乎也知道要去臺城，跑得格外快。徐鳳年伏在馬背上，風裡的艾草香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溼潤的水汽——離淮水近了。
他想起姜泥在信裡寫：“臺城的艾草剛發芽，不如你那邊的壯。”
那時他沒回信，現在卻想告訴她：別怕，我給你帶了最壯的艾草，還有……一個能替你吵架的人。
夕陽落在淮水水面上，把船帆染成金紅色。徐鳳年站在船頭，手裡捏著那個裝著艾草膏的陶罐，罐身被體溫焐得溫熱。他知道，臺城不遠了，那個總愛嘴硬的姑娘，該等急了。
而這一路的艾草香，會像個溫柔的信使，提前告訴她：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