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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臺城桃花,舊墨新痕

2025-12-02 作者:西北毛哥

烏篷船駛入秦淮河時,天剛矇矇亮。晨霧像層薄紗,罩著兩岸的畫舫和樓閣,遠處的臺城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飛簷翹角沾著露水,像水墨畫裡暈開的淡墨。

老周撐著篙,竹篙插入水中的“吱呀”聲驚起幾隻白鷺,撲稜稜掠過水麵,翅膀帶起的水珠落在徐鳳年的手背上,涼絲絲的。“徐公子你看,那就是朱雀橋,當年王謝兩家的馬車常從這兒過,現在啊,都是看桃花的遊人了。”

徐鳳年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朱雀橋的青石板路被晨霧洗得發亮,橋邊的桃樹已經開花,粉白的花瓣沾著露水,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他忽然想起姜泥小時候念過的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那時她還問“王謝是誰?比徐驍厲害嗎”,惹得徐驍哈哈大笑,說“等你成了女帝,他們連提鞋都不配”。

船到碼頭時,已有內侍在岸邊等候,穿著繡著楚紋的錦袍,見了徐鳳年便躬身行禮:“徐將軍,女帝陛下在含元殿等您,曹先生已在殿外候著了。”

徐鳳年謝過老周,又把“踏雪”託付給他照看,才跟著內侍往臺城走。穿過朱雀橋,石板路兩旁的桃樹越來越密,晨霧中望去,像一片粉色的雲,風吹過,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他滿肩,帶著淡淡的香。

“女帝陛下特意讓人在這條路種滿了桃樹,”內侍見他駐足,輕聲道,“說北涼的海棠雖豔,卻不如臺城的桃花軟,徐將軍一路辛苦,看些軟和的顏色,能鬆快些。”

徐鳳年指尖捏起一片落在肩頭的花瓣,花瓣上的露水沁入面板,涼得像那年姜泥在聽潮亭扔給他的冰塊。他忽然笑了——這丫頭,還是老樣子,心裡想甚麼,偏要繞著彎子說。

含元殿建在臺城最高處,硃紅的殿柱上纏著金龍浮雕,殿前的廣場上鋪著青石板,被晨露打溼後,倒映著飛簷的影子。曹長卿果然在殿外等候,依舊穿著那件綠袍,手裡握著“太阿”劍,劍尖斜指地面,彷彿要將這廣場的青石板都刻出痕跡來。

“你來了。”曹長卿的聲音平靜無波,目光卻像劍一樣銳利,掃過他滿身的桃花瓣,“看來泥兒沒白等。”

徐鳳年撣去肩上的花瓣:“曹先生倒是清閒,不用陪著女帝處理政務?”

“有些事,得你親自聽她說。”曹長卿側身讓開道路,“進去吧,她從昨夜就沒閤眼,一直在殿裡磨墨。”

踏入含元殿時,一股墨香撲面而來,比外面的桃花香更濃,帶著陳年松煙的醇厚。姜泥坐在殿中的書案後,穿著件素白的常服,烏髮用根木簪挽著,正低頭研墨,手腕懸在硯臺上,動作還是當年在聽潮亭的模樣——慢,卻穩,墨錠在硯臺裡打著圈,磨出的墨汁濃得像化不開的夜。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頭,墨錠“噹啷”一聲掉在硯臺裡,濺了些墨汁在素白的袖口上。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卻越擦越髒,臉頰漲得通紅,像被桃花染過似的。

“坐吧。”徐鳳年在她對面的錦凳上坐下,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忽然覺得這莊嚴的含元殿,竟比北涼的軍帳還讓人安心。

姜泥嗔了他一眼,嗔怪裡卻帶著藏不住的喜:“誰讓你不聲不響就進來了?嚇我一跳。”她把硯臺往他面前推了推,“給你,剛磨好的墨,試試這‘松煙墨’,比你在北涼用的好。”

書案上擺著張宣紙,上面正是那半首“淮水東邊舊時月”,旁邊留著空白,顯然是等他補全。徐鳳年拿起她用過的狼毫,筆桿上還留著她的溫度,蘸了墨,在空白處落下筆。

“而今江山歸楚地,桃花再為故人開。”

字跡落下時,姜泥的呼吸明顯頓了頓,指尖絞著帕子,帕子上還沾著剛才擦墨的痕跡。她望著那行字,忽然輕聲道:“這‘故人’,指的是誰?”

徐鳳年放下筆,直視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比當年亮了,像淬了秦淮河的水,卻依舊藏著當年的執拗。“你說呢?”

姜泥別過臉,看向窗外的桃花:“我哪知道。或許是指曹先生,或許是指……老黃?”

徐鳳年笑了,從懷裡掏出那個檀香木盒,把那支刻著“江山”的狼毫遞過去:“老周說,補不上詩,要罰我洗一個月的筆。現在補上了,是不是該免了?”

姜泥接過狼毫,指尖撫過筆桿上的字,忽然紅了眼圈:“誰讓你現在才來?桃花都快謝了。”

“謝了明年還會開。”徐鳳年看著她袖口的墨漬,“就像有些事,晚了,卻沒錯過。”

殿外傳來曹長卿的咳嗽聲,顯然是在提醒他們說正事。姜泥吸了吸鼻子,從書案下拿出份卷宗,推到他面前:“北莽的人最近和離陽的兵部尚書暗通款曲,在淮水流域私運鐵器,說是要換離陽的糧食。曹先生截獲了他們的密信,你看看。”

徐鳳年翻開卷宗,密信是用北莽文字寫的,字跡潦草,卻能認出“北涼”“突襲”“六月”等字眼。他指尖在“六月”二字上頓住——六月是北涼的雨季,烽燧的排水溝若是沒挖通,很容易積水,到時候北莽來犯,防守會難上十倍。

“離陽的新皇,就這麼容不下北涼?”徐鳳年的聲音冷了些,“當年徐驍為他守了三十年邊境,他倒是好,轉頭就勾結外敵。”

“不止是離陽。”姜泥的聲音沉了些,“卷宗裡還說,北莽的拓跋菩薩親自帶了三萬精銳,藏在黑松林以西的山谷裡,說是要等你離開北涼後,直取黑風口。”

徐鳳年猛地抬頭,想起黑松林的溫泉,想起那片適合藏兵的山谷。難怪曹長卿讓他去溫泉,怕是早就知道拓跋菩薩在那裡,故意讓他探查地形。

“你打算怎麼辦?”姜泥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北涼的主力都在北境,抽不開身,我西楚可以派五千精兵,假扮商隊,從淮水逆流而上,幫你守住黑風口。”

徐鳳年合上卷宗,忽然笑了:“不用。離陽想借刀殺人,北莽想趁虛而入,那我就給他們演場戲。”他看向姜泥,“借我西楚的‘楚江號’用用,再給我準備些西楚的軍服。”

姜泥眼睛一亮:“你想……”

“讓離陽和北莽狗咬狗。”徐鳳年拿起那支狼毫,在卷宗的空白處畫了個簡易的地圖,“我帶一隊人,穿著西楚軍服,假裝要偷襲離陽的糧庫,引北莽的人出來。他們以為能坐收漁利,正好落入我的圈套。”

曹長卿不知何時走進殿內,看著地圖點頭:“此計可行。但需要有人在黑風口接應,齊當國將軍能信得過嗎?”

“他比我自己還可靠。”徐鳳年想起齊當國赤手撕裂敵陣的模樣,“我現在就寫信,讓他在黑風口布下埋伏,多備些滾石和火油。”

姜泥早已備好了筆墨,徐鳳年提筆疾書,字跡凌厲,帶著北涼的殺伐氣。寫罷,他把信交給內侍,讓快馬送去北涼。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吹過桃花,簌簌作響。姜泥忽然想起甚麼,從書案下拿出個食盒,開啟,裡面是幾碟精緻的點心,有桃花酥,有蓮蓉糕,還有……紅糖糕。

“唐姑娘託人送來的,”她把紅糖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說你愛吃這個,讓我務必熱了給你吃。”

徐鳳年拿起塊紅糖糕,還是溫的,甜香混著墨香和桃花香,在舌尖漫開。他忽然覺得,這含元殿的龍椅再金貴,也不如這糕餅實在;這江山再大,也不如此刻對面坐著的人,眼裡的光。

“等這事了了,”他看著姜泥,“陪我回趟北涼吧。互市的海棠該開了,溫華總唸叨著,要讓你嚐嚐他新釀的梅子酒。”

姜泥捏著塊桃花酥,指尖微微發顫,過了許久才點頭,聲音輕得像桃花瓣:“好。”

窗外的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書案上的宣紙上,那首補全的詩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故人”二字的墨跡,終於乾透了。

徐鳳年知道,這場仗,不止是為了北涼,為了西楚,更是為了能和眼前的人,在來年的春天,一起看桃花,一起吃紅糖糕,一起把那些錯過的時光,慢慢補回來。

臺城的桃花還在落,沾了他滿身,也沾了這殿裡的墨香,像是要把舊痕新墨,都染成春天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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