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畫師的《互市春景圖》終於在一個晴好的清晨收了筆。他特意將畫架搬到藥圃旁的空地上,邀了徐鳳年、唐婉,還有幾個常來互市的老少牧民一同來看。
畫卷展開時,連風都彷彿停了腳步。
畫裡的互市像被揉碎的陽光泡過,每一處都透著暖融融的光。北莽姑娘的銀飾在畫中閃著細碎的光,賣糖畫的攤位前圍滿了孩子,糖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下棋的老少正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旁邊遞水的婦人笑得彎腰;而最顯眼的,是藥圃那一角——
唐婉蹲在金銀花叢邊,手裡捏著片葉子,仰頭望著空中的鴻雁,髮間彆著的野草莓花被畫得栩栩如生;徐鳳年站在她身後半步,手裡拿著卷巡查記錄,目光卻落在她發頂,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兩人之間的空地上,散落著幾束曬乾的薄荷,竹棚裡的鴻雁正撲稜著翅膀,彷彿下一秒就要銜起地上的信紙。
“這畫……像活的一樣。”北莽老婆婆伸手想碰又不敢,眼裡閃著光,“你看那胡餅攤的熱氣,都像能聞著香味!”
賣糖畫的老漢指著畫裡的自己,笑得合不攏嘴:“嘿,我這皺紋都被畫出來了,還挺精神!”
唐婉看著畫中的自己,臉頰微紅,指尖輕輕拂過畫紙邊緣:“畫師連我昨天別在髮間的花,都記得這麼清楚。”
“好畫從來不是記形,是記神。”老畫師撫著鬍鬚,目光落在徐鳳年和唐婉身上,“二位站在一起時,那股子踏實勁兒,比春日的陽光還暖,想忘都忘不了。”
徐鳳年從懷裡掏出個小錦盒,開啟是塊晶瑩的玉佩,上面刻著兩隻依偎的鴻雁。“畫師的潤筆費,用薄荷糕怕是太輕了。這塊玉佩是北涼的暖玉,冬暖夏涼,權當謝禮。”
老畫師也不推辭,接過來摩挲著玉佩笑道:“那我也有個回禮。”他從畫筒裡抽出一卷畫,“這是幅小景,畫的藥圃晨光,送給唐姑娘泡茶時看。”
畫裡是清晨的藥圃,露水在薄荷葉上滾,唐婉的身影在竹棚後若隱若現,鴻雁站在欄杆上梳理羽毛,晨光像碎金一樣鋪了滿地。唐婉接過來,指尖輕輕按著畫紙,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軟軟的。
熱鬧了一陣,老畫師收拾畫具準備離開,說要去南邊畫更多太平景。徐鳳年和唐婉送他到互市入口,老畫師忽然轉身,指著畫裡的鴻雁笑道:“世子和唐姑娘,可得讓這畫裡的鴻雁,一直這麼忙下去啊。”
唐婉沒明白,徐鳳年卻笑了,揚聲道:“放心,閒不住的!”
送走畫師,唐婉把那幅小景畫掛在了藥圃的竹牆上。午後的風穿過竹棚,畫紙輕輕晃動,倒真像畫裡的露水在閃光。徐鳳年搬了張竹椅坐在旁邊,翻看著巡查記錄,唐婉則蹲在地上翻曬新收的金銀花,偶爾抬頭和他說句話。
“剛才北莽的老婆婆來說,她家的羊下了崽,邀我們明天去喝羊奶茶。”
“好啊,順便問問她上次說的治關節痛的草藥,哪裡能採到。”
“對了,離陽那邊又有商販來,帶了些新的絲線,說是能繡出漸變的顏色,我想去看看。”
“我陪你去,正好看看他們帶的綢緞,給你做件新衣裳。”
金銀花的香氣漫在風裡,鴻雁在棚裡梳理著羽毛,偶爾發出幾聲輕啼。畫裡的人,畫外的景,漸漸融成了一片,分不清哪是畫,哪是日子。
傍晚時,唐婉忽然想起甚麼,從藥箱裡翻出個小陶罐,遞給徐鳳年:“這個給你。”罐子裡是曬乾的金銀花和薄荷,“泡茶喝,巡邊的時候帶著,比軍中的涼茶爽口。”
徐鳳年接過來,罐口的香氣鑽進鼻腔,他低頭看著罐子裡的花葉,忽然覺得,這比任何軍功章都讓人踏實。
“等下次巡邊回來,”他輕聲說,“我們去北邊的草原看看吧,聽說那裡的夏夜,能看見銀河落在草地上。”
唐婉抬頭,撞進他帶著笑意的眼睛裡,夕陽的光在他睫毛上跳躍,像畫裡未乾的顏料。她用力點頭:“好啊,還要帶著畫板,把銀河畫下來。”
鴻雁彷彿聽懂了,撲稜稜飛起,直衝向晚霞染紅的天空。這一次,它沒有銜信,卻像在為一個新的約定,在天上畫下了一道明亮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