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的鴻雁果然被養了起來,就圈在藥圃旁的小竹棚裡。唐婉每天都會去餵食,看著它們梳理羽毛、振翅盤旋,眼裡總帶著期待。徐鳳年巡邊的日子,她便坐在藥圃的石凳上,就著陽光寫家書。
信裡沒有甚麼驚天大事,無非是“今日採了新的薄荷,曬好後給你留著做糕”“北莽的老婆婆教了我用冰蓮和蜂蜜調治咳嗽的方子,等你回來試效果”“互市新來個賣糖畫的,捏的糖人活靈活現,孩子們搶著買,我也給你留了個騎士模樣的,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化”。
每寫一句,她都要對著竹棚裡的鴻雁唸叨幾句:“記住啊,要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帶給世子,可別記錯了。”鴻雁似通人性,總會撲騰著翅膀應和幾聲,惹得唐婉笑個不停。
徐鳳年收到第一封鴻雁傳書時,正在邊境的烽火臺上巡查。展開信紙,淡淡的藥香混著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他靠在垛口上,逐字逐句地讀,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身旁的親衛打趣道:“世子,唐姑娘的信比軍情簡報還讓人上心呢。”
徐鳳年也不反駁,提筆回信。他的字帶著武將的硬朗,內容卻軟得像棉花:“巡邊一切安好,就是夜裡露營時總想起你做的薄荷糕,比軍中乾糧強百倍。烽火臺的風大,你送信時記得多穿件衣裳,別凍著。對了,糖人收到了,捨不得吃,用蠟封起來了,等回去給你看。”
鴻雁往返,一來二去,竟成了互市的一景。牧民們路過藥圃,總會笑著問唐婉:“今日又給世子寫信啦?”連北莽的老婆婆都知道,北涼世子的家書裡,準有一半是說藥草和吃食的。
春日裡,互市來了個特殊的客人——離陽的一位老畫師,揹著畫板輾轉千里,說是聽聞北涼與北莽和睦相處,特意來畫一幅《互市春景圖》。
老畫師選了個向陽的山坡,支起畫架。筆下的互市熱鬧非凡:北莽的姑娘抱著剛買的絲綢,和北涼的商販討價還價;一群孩子圍著糖畫攤,手裡舉著各式各樣的糖人;徐鳳年正和北莽的將領站在高處說話,兩人指著遠方的草原,像是在規劃著甚麼;而唐婉的藥圃就在畫的角落,她正彎腰照料新種下的草藥,竹棚裡的鴻雁展翅欲飛,彷彿下一刻就要銜著信紙衝向天際。
“好一幅太平景啊。”老畫師放下畫筆,感嘆道,“我在離陽見慣了兵荒馬亂,竟不知世間還有這樣的地方。”
徐鳳年恰好巡邊回來,聽到這話,走上前道:“畫師若不嫌棄,就在互市多住些日子。這春景一日一個樣,保準你畫不完。”
老畫師拱手笑道:“固所願也!只是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讓我把藥圃裡那位姑娘和鴻雁也畫得細緻些?看她喂鳥寫信的模樣,比春風還動人呢。”
徐鳳年朗聲大笑:“畫師有眼光!儘管畫,畫好了,我給你潤筆費,用唐姑娘做的薄荷糕支付如何?”
遠處的唐婉聽到這話,臉頰微紅,手裡的灑水壺晃了晃,水珠灑在新抽芽的草藥上,折射出細碎的光。竹棚裡的鴻雁像是收到了訊號,撲稜稜飛起,在互市的上空盤旋一圈,又落回棚頂,歪著頭看向她,彷彿在催她寫下一封家書。
老畫師的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將這春日裡的細碎溫暖,一筆一畫地定格在畫布上。而那些由鴻雁銜來的家書,早已被徐鳳年小心地收在貼身的錦囊裡,每一封都帶著藥香,帶著陽光,帶著屬於他們的、安穩的時光。
互市的風依舊吹拂,只是這風裡,再沒有了刀光劍影,只有青草的芬芳、交易的笑語,和鴻雁掠過天際時,那一聲清脆的啼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