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丹半島的塵埃落定之後,日軍的全部怒火與鋼鐵,都對準了馬尼拉灣口那座不屈的岩石堡壘——科雷希多島。
這座島嶼不僅是菲律賓最後的抵抗象徵,更是刺向日軍佔領區心臟的一把匕首。對於本間雅晴將軍來說,不拔掉這顆釘子,他在菲律賓的勝利便毫無光彩。
1942年5月2日,序曲奏響。日軍將從巴丹繳獲和調集的數百門大炮,包括150毫米榴彈炮和240毫米重型榴彈炮,部署在巴丹的海岸線上,炮口直指科雷希多。
與此同時,部署在附近機場的轟炸機群也整裝待發。
炮擊開始了。這不是零星的騷擾,而是一場精心策劃、持續不斷的、旨在將島嶼徹底抹平的毀滅性轟擊。
炮彈如鋼鐵暴雨般傾瀉而下,日軍甚至採用了“彈幕射擊”的戰術,讓炮彈以極快的間隔接連落地,使守軍沒有任何喘息和修補的機會。
巨大的爆炸聲震耳欲聾,彷彿整個島嶼都在呻吟。堅固的混凝土工事在持續的重擊下,表面層層剝落,露出扭曲的鋼筋;
海灘上精心佈置的鐵絲網和反坦克障礙被炸得粉碎。
島嶼的心臟——馬林塔隧道(Malinta Tunnel),也未能倖免。這條長達836米的隧道是島上的指揮中心、醫院和數萬軍民的避難所。
日軍炮手精確地計算了射程,重型炮彈反覆轟擊隧道東西兩端的入口,試圖將裡面的活人活埋或悶死。
隧道內,燈光在爆炸的衝擊下忽明忽滅,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塵土和消毒水的氣味。
傷員在痛苦的呻吟中死去,健康計程車兵和平民則因缺氧和恐懼而面色蒼白。
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讓頭頂的岩石簌簌落下,彷彿是這座島嶼最後的嘆息。
經過三天地獄般的炮火準備,日軍認為時機已到。5月5日夜晚,夜色如墨,為登陸部隊提供了天然的掩護。
晚上10點左右,在最後一批炮彈的呼嘯聲中,日軍第一波登陸部隊——約900名精銳的步兵和工兵,分乘數十艘小型登陸艇和小型駁船,從巴丹的卡維特出發,藉著海浪的掩護,悄然向科雷希多島東西兩側的灘頭駛來。
美菲守軍早已嚴陣以待。當登陸艇進入射程,岸上的探照燈瞬間劃破夜空,將海面照得如同白晝。
早已校準好目標的機槍、迫擊炮和75毫米野炮同時開火,密集的彈雨像一把巨大的鐮刀,瞬間將第一波登陸艇收割得七零八落。
許多登陸艇被直接擊中,在熊熊大火中爆炸,將日軍士兵拋入海中;僥倖靠岸計程車兵,則迎面撞上了由機槍和步槍組成的死亡火網。
海灘上,日軍的屍體和燃燒的船骸堆積在一起,海水被染成了暗紅色。
然而,日軍悍不畏死,後續部隊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發動一波又一波的衝鋒。在東側灘頭,一小股日軍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成功撕開了一個缺口,並迅速搶佔了一座高射炮臺。
他們利用美軍的工事調轉槍口,向其他防禦點射擊,為後續部隊建立了寶貴的立足點。
戰鬥瞬間從灘頭防禦轉為寸土必爭的拉鋸戰。
天色漸亮,日軍的增援部隊源源不斷地上島。
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科雷希多島本就不大,雙方士兵在狹窄的戰壕、被炸燬的兵營和陡峭的山坡上展開了短兵相接的殊死搏鬥。
這裡沒有戰術可言,只有最原始的生存與殺戮。
手榴彈的爆炸聲、機槍的掃射聲和士兵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美軍士兵,許多是從巴丹撤下來的疲憊之師,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求生的本能,與日軍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
刺刀、工兵鏟、槍托,甚至石頭和拳頭,都成了致命的武器。一座碉堡的爭奪,往往需要雙方反覆易手數次,直到最後一名士兵倒下。
日軍工兵在灘頭建立了陣地後,開始用火焰噴射器對付隱藏在山洞和坑道里的守軍。
致命的火龍噴湧而出,將躲藏計程車兵活活燒成焦炭,絕望的慘叫聲響徹山谷。
島上的淡水供應早已被炮火切斷,守軍們在極度乾渴和精疲力竭的狀態下戰鬥,許多人因脫水而虛脫,倒在自己的陣地上。
到5月6日上午,日軍已控制了島嶼的大部分地區,兵力優勢愈發明顯。守軍的防線被分割成數個孤立的據點,彈藥即將耗盡,傷員無處安置。
溫賴特將軍在馬林塔隧道深處的指揮所裡,透過無線電聽著各個陣地一個個失守的報告,心如刀絞。
他清楚地知道,抵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繼續下去只會導致島上數萬名軍民被屠殺。
在巨大的悲痛和沉重的責任感下,溫賴特做出了他一生中最艱難的決定。
上午10點,他派人打著白旗,穿過槍林彈雨,向日軍指揮官遞交了投降信。
下午1點30分,為了能保全島上所有軍民的生命,他下令所有部隊停止抵抗。
5月6日下午,溫賴特將軍親自走出馬林塔隧道,在山坡上見到了日軍軍官。
他顫抖著解下自己的手槍,作為投降的象徵。當晚,一面用床單草草縫製的白旗,在殘破的軍營屋頂上緩緩升起。
5月7日,日軍完全佔領了科雷希多島。當日本士兵列隊進入馬林塔隧道時,他們看到的是一幅人間地獄的景象:成千上萬的倖存者,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般擠在黑暗潮溼的隧道里。
隨著科雷希多島的陷落,美軍在菲律賓的有組織抵抗宣告徹底結束,這座象徵著不屈精神的“岩石要塞”,最終在壓倒性的暴力和殘酷的消耗戰中,化為了二戰史上一座悲壯的紀念碑。
科雷希多島投降的美軍並未被單獨處置,而是和此前巴丹半島投降的美菲聯軍匯合,一同被日軍強迫參與了臭名昭著的巴丹死亡行軍。
作為投降的最高指揮官,溫萊特的命運比普通士兵稍顯特殊,但同樣充滿磨難。
日軍並未因他的軍官身份給予優待,而是將其輾轉關押在多個戰俘營,長期遭受飢餓與虐待。
他先後被囚禁於菲律賓、中國等地的戰俘營,關押期間身形極度消瘦,精神也處於崩潰邊緣。
直到 1945 年 8 月 18 日,美國專門組織營救隊,在蘇聯紅軍抵達前搶先將他從中國的日軍戰俘營中解救出來。獲救時的溫萊特瘦得皮包骨頭,滿面滄桑。
後來他還曾代表部下向相關方面抗議日軍虐待戰俘的暴行,而這段被俘與受虐的經歷,也成為他一生難以磨滅的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