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海那聲悶響之後,紅霧沒有立刻散。
它反而往裡塌了一下。
像一張被燒穿的紅布,被某隻看不見的手狠狠拽進島腹。
總排程室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林曉的手指懸在鍵盤上,耳機裡全是低頻斷裂聲。
咔。
咔咔。
那不是炮彈爆炸。
更像是埋在地下的鋼骨,被一節一節扭碎。
王大柱嚥了口唾沫。
“這動靜……不像炮臺表面炸了啊。”
沒人接話。
陳峰盯著螢幕,眼神反而越來越亮。
雷達回波上,赤潮島一號炮臺所在扇區沒有重新亮起蓄能光。
那團猩紅,正在往地底深處坍縮。
林曉猛地調出第三輪彈著點回放。
二十發炮彈的落點,被她用白線一條條標出來。
十二發203毫米覆蓋缺口、中段、後沿。
八發305毫米穿甲高爆彈,全部壓進中心。
可其中第三發305,沒有在炮臺面層爆炸。
它的回波很怪。
落點之後,短暫消失。
然後在地下深處突然爆開。
林曉瞳孔一縮。
“等一下!”
王大柱立刻湊過去。
“咋了?打偏了?”
王根生那邊也急了。
“啥打偏?”
“老子第三輪全炮覆蓋,三百米內砸三百米扇區,誰敢說偏?”
林曉沒理吵聲,直接把畫面放大。
“不是偏。”
“有一發305穿甲高爆彈,沒有在炮面起爆。”
“它鑽進去了。”
頻道里安靜了一瞬。
王根生愣住。
“鑽……鑽哪兒去了?”
林曉的聲音帶著不可置信。
“順著潮汐能量井的導流槽。”
“鑽進炮臺地基下面了。”
許青川猛地抬頭。
“導流槽?”
林曉快速調出赤潮島前幾輪炮擊後的潮汐回抽曲線。
那些落水後的回潮方向,被一條條藍線標出。
之前看像雜亂潮流。
現在疊到炮臺結構上,竟然像一張地下管線圖。
所有回潮方向,都指向一號炮臺後方的地基深處。
林曉喉嚨發乾。
“原來它不是單純靠炮管蓄能。”
“它下面有能量井。”
“還有增幅射程的潮汐能量管線。”
王大柱眼睛瞬間瞪圓。
“也就是說……”
陳峰淡淡接了一句。
“炮管可以換。”
“地基不能長。”
總檯死寂。
下一秒,王大柱猛地一拍桌子。
“我懂了!”
“連長你壓根沒想打炮口!”
“你是打它吃潮汐能量的位置!”
陳峰面無表情。
心裡卻很平靜。
他哪有那麼玄。
他就是覺得能把炮彈打這麼遠的玩意,背後肯定有個特別貴的供能裝置。
既然貴。
那炸貴的準沒錯。
可這話不能說。
說出來影響軍心。
陳峰只抬了抬眼。
“炮口炸了,它還能修。”
“插座炸了,它拿甚麼開炮?”
王大柱當場倒吸一口涼氣。
“插座?”
“孃的,這話太狠了!”
“咱不是拆炮,咱是拔它電門啊!”
王根生那邊瞬間炸了。
“哈哈哈哈!”
“老子明白了!”
“怪不得司令不讓老子死盯炮口!”
“讓林主任算甚麼回潮方向!”
“原來第一發挨炸的時候,司令就摸它命門了!”
林曉的手微微一頓。
她看向陳峰。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前幾輪防禦時,陳峰一直讓她記錄炮彈落水後的回潮方向。
她當時以為只是為了修正彈道。
現在才明白。
陳峰要的根本不是炮口。
而是赤潮島把潮汐能量吞進去的位置。
這個判斷,比命中炮口更狠。
炮臺露出來的部分,只是牙齒。
地下能量管線,才是喉嚨。
林曉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不住顫。
“地下反應持續增強。”
“能量管線被引爆了。”
“範圍正在擴散。”
話音剛落。
遠海紅霧深處,突然噴出一道暗紅色火柱。
不是向天空噴。
而是從赤潮島外圈防波堤的縫隙裡,斜著撕出來。
像地底惡龍吐了一口血火。
轟——!
第二道火柱緊跟著炸起。
第三道。
第四道。
赤潮島外圈那條厚重的海牆,開始一段接一段發亮。
暗紅火光在牆體內部狂奔。
就像有一條燃燒的蛇,鑽進了整段防波堤骨頭裡。
林曉猛地站起。
“連鎖殉爆!”
“能量管線沿防波堤內側延伸!”
“它不是一根管,是一圈!”
王大柱頭皮都麻了。
“一圈?”
“那咱這是點了它一串炮仗?”
陳峰盯著螢幕,冷聲道:“不是炮仗。”
“是把它外牆的脊樑點了。”
赤潮島上空,紅霧被火柱一段段撕開。
隱藏在霧後的外圈防波堤終於露出真貌。
那不是單純的混凝土海牆。
裡面嵌著黑紅色骨甲。
骨甲之間有金屬導管。
導管外層還包著像血管一樣的肉質組織,正因為高溫一根根鼓脹、爆裂。
島內敵方指揮塔內。
一名赤潮指揮官死死抓著扶手,臉色已經不是憤怒,而是驚恐。
“他們命中了一號炮臺核心?”
副官滿臉血,嘶聲報告。
“不是核心炮面!”
“是下層潮汐能量井!”
“增幅管線失壓!”
“外圈防波堤內壓升高!”
赤潮指揮官眼角狠狠抽搐。
“不可能!”
“他們的炮擊是倉促反擊!”
“最多摧毀幾門外接炮!”
“他們怎麼會知道供能地基的位置?”
轟!
指揮艙猛地一歪。
所有人摔作一團。
遠處監視屏上,外圈海牆內部亮起十幾道紅線。
副官聲音都變形了。
“一號防波堤段內部撕裂!”
“二號段失壓!”
“三號段管線反衝!”
“長官,潮汐心臟被打穿了!”
赤潮指揮官的臉瞬間白了。
潮汐心臟。
這四個字,比炮臺被毀更要命。
炮臺壞了還能換炮管。
外牆崩了還能修補。
可潮汐能量管線一炸,整套外圈防禦體系都會失去供能。
就像一頭巨獸,被人從胸腔裡拔掉了主動脈。
碎星灣總檯裡,林曉把敵方內部回波翻譯成一片瘋狂閃爍的紅點。
“防波堤內壓持續上升。”
“第三、第四、第七段出現結構斷裂。”
“地基下方空洞回波被開啟了。”
王大柱愣了一下。
“空洞?”
沒等林曉回答,遠海又炸了。
這一次,不是一道火柱。
而是一整段海牆,從內部向外鼓起。
厚重的防波堤像被巨手從海底托住,先是整面抬高半截。
然後裂開。
咔嚓——!
哪怕隔著幾十公里,碎星灣眾人都彷彿聽見了那聲骨斷般的巨響。
赤潮島外圈防波堤中段,被硬生生撕成兩半。
暗紅火焰從裂縫裡噴出。
黑水倒卷。
骨甲崩飛。
海牆失去支撐,轟然向外傾倒。
轟隆隆隆——!
幾百米長的一截防波堤,像被天神掀開棺材板,整個翻進海里。
海水被砸出一圈白浪。
暗紅火焰貼著浪頭向兩側亂竄。
碎星灣所有人都看傻了。
王根生在炮陣那邊抓著通話器,嘴巴張了半天。
最後憋出一句。
“孃的……”
“這炮彈打得有點超額完成任務啊。”
副炮長也懵了。
“炮長,咱不是打炮臺嗎?”
王根生狠狠瞪他。
“你懂個屁!”
“司令讓咱拆插座!”
“看見沒有?”
“插座連牆一起炸飛了!”
炮陣裡爆出一片狂笑。
有人笑著笑著就咳血。
有人坐在泥水裡,抱著炮彈箱直喊痛快。
外港的消防兵也停了半秒。
所有人都望向東南紅霧。
那片原本像惡魔嘴巴一樣的島影,此刻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防波堤塌陷之後,裡面的東西終於露出來了。
層層疊疊的骨質管道,像無數慘白肋骨插在黑石裡。
管道之間有軌道。
軌道上還掛著未完成的修復吊架。
更深處,能看見半截隱藏船塢的輪廓。
像一張剛被砸開的海上大門。
裡面黑得嚇人。
林曉把雷達畫面放大,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可視結構確認。”
“赤潮島內層骨質管道。”
“修復軌道。”
“隱藏船塢外緣。”
“還有……”
她頓了一下。
陳峰看向她。
“還有甚麼?”
林曉的指尖停在螢幕一片異常巨大的黑色回波上。
“塌陷防波堤後方,出現大型空腔。”
王大柱本來還在樂。
聽到這話,笑容僵住。
“多大?”
林曉沒有馬上回答。
她連續切換三種掃描模式。
雷達回波。
聲吶殘波。
熱源輪廓。
最後,螢幕上浮出一片巨大的空白。
像海底被掏空了一個洞。
又像一座島的肚子,突然被人炸開了門。
林曉聲音發緊。
“比普通船塢大。”
“比我們之前看到的外塢口大得多。”
“裡面沒有潰散訊號。”
“沒有撤退混亂。”
“沒有逃生艇反應。”
王大柱臉色一下沉了。
“啥意思?”
許青川盯著那片空腔,喉結滾了滾。
“意思是,一號炮臺啞了。”
“防波堤也塌了。”
“可赤潮島裡面的東西,沒亂。”
陳峰眼神微冷。
這才是最不對勁的地方。
被炸掉潮汐炮臺。
被撕開外牆。
正常守軍早該亂成一鍋粥。
可赤潮島後方,平靜得像一口深井。
林曉再次確認。
“一號潮汐炮臺能量反應歸零。”
“炮擊源消失。”
“防波堤中段完全坍塌。”
“但空腔內部出現穩定回波。”
王根生的聲音從頻道里傳來。
“司令,要不要第四輪?”
“趁它牆塌了,老子繼續往門裡塞!”
陳峰沒有立刻下令。
他盯著那片巨大的空腔。
那不像普通塢口。
更不像簡單倉庫。
赤潮島這一層層防波堤、炮臺、骨甲管道,像是在保護裡面某個真正的核心。
剛才那一炮,把門炸開了。
但門後面是甚麼,沒人知道。
王大柱壓低聲音。
“連長,咱是不是……誤打誤撞轟開它老巢大門了?”
陳峰看著螢幕,嘴角慢慢壓平。
“不是誤打誤撞。”
他頓了頓。
“是它藏得還不夠深。”
林曉忽然臉色一變。
“空腔內部有回波移動!”
總檯瞬間安靜。
螢幕上,那片巨大的黑色空腔深處,緩緩亮起一個新的暗紅點。
很慢。
很大。
像有甚麼東西,在門後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