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海先傳回來的不是爆炸聲。
而是一陣被霧悶住的低吼。
像巨獸在海底打了個滾。
總排程室裡，所有人都盯著螢幕。
王大柱一隻手抓著窗框，指節都白了。
“中了沒？”
沒人回答他。
林曉耳機裡全是刺啦刺啦的雜音。
她死死盯著雷達回波，眼睛都不敢眨。
陳峰站在她身後，臉上看不出半點表情。
可他的手指，已經按在了通話器上。
第一輪二十門重炮齊射。
203毫米十二門。
305毫米八門。
這要是打準了，赤潮島一號炮臺不死也得脫層皮。
可要是打偏了。
那就真是拿積分往海里砸。
王大柱急得直冒火。
“林曉，你倒是說話啊！”
林曉猛地抬手。
“閉嘴！”
王大柱嘴巴一張，又硬憋了回去。
他現在是真不敢惹她。
螢幕上，遠海紅霧邊緣忽然亮了一下。
緊接著。
轟！
轟轟轟！
一連串沉悶爆炸聲隔著幾十公里傳回碎星灣。
聲音不大。
卻壓得人胸口發悶。
新炮陣那邊先炸了鍋。
“有爆炸！”
“遠海有爆炸！”
王根生的聲音也鑽進頻道。
“總檯！”
“報結果！”
“別讓老子乾等著！”
林曉沒理他。
她把雷達回波放大，又把外灣浮標殘存資料疊上去。
幾條水柱回波在螢幕上閃了一下。
然後偏了。
偏得很明顯。
林曉臉色瞬間沉下去。
“首輪齊射偏離目標。”
總檯裡猛地一靜。
王大柱瞪大眼。
“偏了？”
林曉咬牙。
“彈群落入目標西北淺灘區。”
“命中赤潮島外圍淺礁。”
“未能擊穿防波堤。”
這句話一出，王根生那邊直接罵了一聲。
“他孃的！”
王大柱也一拳砸在桌上。
“差多少？”
林曉快速回放彈道。
“主體彈群偏北六百到八百米。”
“305炮中心彈落點更淺。”
“203散佈還行，但潮汐末段牽引把彈群拽歪了。”
王大柱臉都黑了。
“這狗東西還能拉炮彈？”
林曉冷聲道：“不是拉，是潮流變了。”
許青川靠著牆，聲音沙啞。
“它在開第六輪炮前抽潮蓄能。”
“我們彈群進入末段時，正好撞上回抽流。”
“就像朝風口扔石頭，石頭會偏。”
王根生在頻道里吼。
“別講這些！”
“給我修正！”
“炮彈已經準備第二輪了！”
陳峰盯著螢幕，眼神沒動。
第一輪偏了。
正常。
三萬五千米超視距。
紅霧干擾。
潮汐牽引。
還能打到外圍淺灘，已經說明林曉鎖的扇區沒錯。
這不是瞎打。
這是校射。
陳峰拿起通話器。
“全炮組別亂。”
“首輪偏離，不代表沒用。”
王根生喘得很重。
“司令，給我引數。”
“第二輪我砸它臉上。”
陳峰看向林曉。
“多久？”
林曉已經把第一輪水柱高度、落點時間、偏移方向全部拉進計算板。
她的手快得像殘影。
“給我十秒。”
王大柱嘴角一抽。
“十秒能算出來？”
林曉頭也不抬。
“你再吵，我先算你頭骨厚度。”
王大柱立刻往後退半步。
“算炮。”
“算炮重要。”
陳峰差點被他氣笑。
遠海紅霧深處，暗紅光還在漲。
赤潮島第六輪蓄能已經接近尾聲。
它也聽見了碎星灣的還擊。
它沒停。
反而更急了。
林曉耳機裡忽然傳來低頻暴響。
咚！
咚！
咚！
她臉色一變。
“敵炮臺正在加速充能！”
“潮汐回抽增強！”
“預計下一輪敵方炮擊時間縮短！”
許青川低聲道：“它被打疼外圍了。”
“或者說，被嚇到了。”
王大柱冷笑。
“偏了都能嚇它？”
陳峰淡淡道：“因為它知道，我們差一點就摸到它了。”
這句話讓總檯所有人精神一振。
差一點。
就差一點。
林曉猛地敲下確認鍵。
“找到了。”
王根生那邊立刻吼。
“說！”
林曉語速快到發狠。
“首輪偏北。”
“主因不是風偏，是末段回抽流。”
“水柱高度顯示淺灘反彈比預計高。”
“說明彈群落點前方有暗礁抬升。”
“目標炮臺實際位置比原扇區更靠南偏東。”
她直接把新引數推入火控。
“全炮修正！”
“方位右修零點六！”
“仰角減零點二！”
“305中心彈加延遲零點一五！”
“203扇面收窄三成！”
“不要再打淺灘！”
“給我咬防波堤邊緣！”
王根生聽完，一把抓住射表。
“全炮聽令！”
“按總檯修正！”
“一號到十二號203，右修零點六！”
“305炮群壓中心！”
“裝填完成的給老子回報！”
炮陣裡，剛被第一輪震得滿身泥的炮手們又撲了上去。
炮閂開啟。
熱氣噴出來。
有人被燙得手一縮。
王根生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他鋼盔上。
“燙一下就縮？”
“赤潮島炮彈落下來，你縮哪兒去？”
炮手咬牙把手又伸回去。
“清膛完成！”
“二號裝填！”
“三號裝填！”
“七號炮膛溫度偏高！”
王根生吼道：“降溫！”
“別給老子炸膛！”
副炮長提著水桶就往冷卻槽裡灌。
蒸汽嘩地冒起來。
整個炮位像開了鍋。
遠處，紅霧裡的暗紅光越來越亮。
林曉聲音陡然拔高。
“敵第六輪蓄能九成！”
“還有一分二十秒！”
陳峰冷冷道：“第二輪先打出去。”
“不能等它開炮。”
王根生一揮紅旗。
“203炮群就緒！”
“305炮群五門就緒！”
“剩餘三門十秒內完成！”
陳峰直接道：“不等。”
王根生眼神一狠。
“明白！”
他把紅旗舉高。
“第二輪！”
“修正射！”
“打！”
轟——！
十二門203毫米岸炮率先怒吼。
半秒之後。
五門305毫米巨炮跟著咆哮。
這一次齊射沒有第一輪那麼滿。
但更快。
更狠。
更像一把刀。
炮彈撕開夜色，衝進東南紅霧。
總檯裡所有人再一次屏住呼吸。
林曉盯著彈道亮線，嘴裡低聲念著。
“右修。”
“收束。”
“壓低。”
“別被潮流拽。”
“給我進去。”
王大柱雙手合十，嘴裡嘟囔。
“砸中。”
“砸中。”
“砸中。”
陳峰瞥了他一眼。
“你拜誰呢？”
王大柱一愣。
“拜炮彈。”
陳峰懶得理他。
十幾秒後。
遠海紅霧邊緣忽然炸開一道亮光。
緊接著。
轟！
一聲比剛才更悶、更厚的爆炸傳來。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一排爆點沿著赤潮島外圍防波堤邊緣炸開。
螢幕上的回波猛地塌陷一塊。
林曉眼睛瞬間亮了。
“命中！”
王大柱猛地跳起來。
“中了？”
林曉聲音都帶了火。
“第二輪命中敵方防波堤邊緣！”
“至少三發203直接打入外層工事！”
“兩發305落在防波堤後沿！”
“炸開缺口！”
總檯裡瞬間爆出一片吼聲。
“漂亮！”
“打中了！”
“真打進去了！”
王根生那邊的笑聲像要把頻道震裂。
“哈哈哈哈！”
“老子就說！”
“給了引數，炮彈自己會咬人！”
林曉立刻潑冷水。
“別笑！”
“缺口不夠大！”
“炮臺核心還沒暴露！”
“赤潮島還在蓄能！”
王根生笑聲一收。
“報核心位置！”
林曉盯著回波。
第二輪爆炸撕開了紅霧一角。
雖然只有一瞬。
但已經夠了。
那片被遮住的一號潮汐炮臺，終於露出一點真東西。
不是普通炮臺。
而是一座嵌在島礁和肉質裝甲之間的黑紅色環形炮座。
防波堤後方，還有一層像肋骨一樣的支撐架。
每一次蓄能，那些支撐架就會發光。
像會呼吸的怪物胸腔。
林曉喉嚨發緊。
“看見它了。”
陳峰走近一步。
“核心？”
林曉把畫面鎖死。
“防波堤缺口後方。”
“深水礁脊內側。”
“一號潮汐炮臺本體暴露三秒。”
“座標更新！”
“方位么拐洞右偏零點九！”
“距離三萬四千六！”
“核心扇區縮小到三百米！”
王大柱猛地吸了一口氣。
“三百米？”
王根生在頻道里直接狂笑。
“三百米夠老子把它祖墳犁三遍！”
許青川抬頭看向陳峰。
“這是效力射視窗。”
林曉快速補充。
“但只有一次。”
“第二輪炸開缺口後，紅霧正在回填。”
“敵炮臺也在調整護殼。”
“再慢，它會封回去。”
陳峰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王根生。”
王根生聲音沉得嚇人。
“在。”
陳峰一字一句道：“第三輪。”
“效力射。”
“全炮。”
“完美覆蓋。”
王根生胸口猛地一震。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收到！”
他轉身看向炮陣。
十二門203。
八門305。
二十門重炮全部重新壓進待發。
炮手們滿臉黑灰，耳朵流血，手掌全是水泡。
可沒人慢一步。
王根生舉著紅旗，聲音像從胸腔裡炸出來。
“全炮聽令！”
“第三輪！”
“效力射！”
“203炮群三段覆蓋！”
“305炮群中心砸穿！”
“引信延遲！”
“穿甲高爆！”
“給老子把缺口後面那坨爛肉炮臺砸碎！”
炮陣齊聲怒吼。
“是！”
林曉的聲音壓過所有頻道。
“全炮最終諸元！”
“方位么拐洞右偏零點九！”
“距離三萬四千六！”
“203一至四號打前沿缺口！”
“五至八號打中段炮座！”
“九至十二號打後沿支撐！”
“305一至八號中心延遲穿透！”
“齊射間隔零點五秒！”
“潮汐回抽南偏零點三！”
“立刻修正！”
王根生揮手。
“複誦！”
“一號203，前沿缺口！”
“二號203，前沿缺口！”
“三號203，前沿缺口！”
“四號203，前沿缺口！”
“五號203，中段炮座！”
“六號203，中段炮座！”
“七號203，中段炮座！”
“八號203，中段炮座！”
“九號203，後沿支撐！”
“十號203，後沿支撐！”
“十一號203，後沿支撐！”
“十二號203，後沿支撐！”
“305一號，中心穿透！”
“二號，中心穿透！”
“……”
“八號，中心穿透！”
王根生聽完，猛地咧嘴。
“好。”
“這才叫炮兵！”
他抬頭看向東南紅霧。
那裡面，赤潮島第六輪炮擊的暗紅光已經漲到刺眼。
林曉急聲道：“敵方蓄能九成八！”
“它快開炮了！”
陳峰沒有半點猶豫。
“打斷它。”
王根生猛地舉旗。
這一刻，整個碎星灣彷彿都安靜了一下。
火海還在燒。
黑水還在灌。
傷員還在呻吟。
可所有人的耳朵裡，只剩王根生那聲吼。
“全炮！”
“效力射！”
“開火！”
紅旗斬下。
轟——！！！
二十門重炮同時爆發。
這一次，比前兩輪更整齊。
更狂暴。
更像天塌。
十二門203毫米炮口焰連成一片白晝。
八門305毫米巨炮的低吼壓在後面，像大地深處的怒雷。
炮陣下的鋼楔被震得發出尖叫。
防爆牆裂開細紋。
泥水成片倒卷。
幾個炮手被衝擊波掀翻，又立刻爬起來去裝下一發。
王根生站在火光中，半步不退。
他的耳朵已經聽不清了。
可他看見了。
看見二十道火線升空。
看見死亡彈雨越過碎星灣。
看見它們帶著所有人的怒火，撲向遠海。
總檯裡，林曉死死盯著軌跡。
“彈群穩定！”
“203前沿組正常！”
“203中段組正常！”
“203後沿組正常！”
“305中心組正常！”
“散佈控制在三百米內！”
王大柱整張臉都漲紅了。
“三百米覆蓋三百米扇區？”
“這不就是往它嘴裡塞炮彈？”
許青川終於笑了一下。
“對。”
“塞滿。”
陳峰盯著螢幕。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才是現代火控。
不是喊兩句口號。
不是賭命瞎砸。
是首輪找偏差。
第二輪撕開口子。
第三輪把死亡精確倒進去。
赤潮島的魔改炮臺再邪門，也逃不過彈道、回波、潮汐、火控四條鏈一起勒脖子。
遠海紅霧突然劇烈翻滾。
像裡面有東西察覺到了死亡。
一團團假回波瘋狂炸開。
潮汐開始反向拉扯。
林曉咬牙。
“它想擾偏！”
“晚了！”
彈群已經進入末段。
二十發大口徑穿甲高爆彈穿過紅霧外緣。
第一批203炮彈砸進剛被炸開的防波堤缺口。
轟轟轟轟！
爆炸把缺口徹底撕爛。
混凝土碎塊和黑紅骨甲一起飛上天。
第二批203炮彈緊跟著鑽入缺口後方。
轟！
轟轟！
炮臺中段的環形結構被炸得劇烈閃爍。
那種暗紅蓄能光芒像被人一腳踩碎。
第三批203炮彈砸向後沿支撐。
一排肋骨狀鋼架被炸斷。
黑紅色液體噴上半空。
然後。
八發305毫米巨彈到了。
它們不是散射。
是砸心口。
轟——！
第一發305穿進炮座中心，延遲引信在內部爆開。
整個紅霧深處猛地鼓起一團白光。
第二發。
第三發。
第四發。
一發接一發。
像鐵錘砸骨頭。
又像把一座山從裡往外掏空。
雷達螢幕上，那塊猩紅扇區瞬間亮到發白。
林曉猛地站起來。
“中心命中！”
“305中心組命中！”
“熱源暴漲！”
“炮臺蓄能中斷！”
總檯瞬間炸了。
王大柱直接吼破嗓子。
“打斷了！”
“它的第六輪被打斷了！”
王根生那邊也聽見了。
他一把抓住炮管旁的扶手，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老子說甚麼來著！”
“炮彈長眼了！”
副炮長哭著笑。
“炮長！”
“真覆蓋了！”
“全打進去了！”
王根生一腳踹過去。
“哭個屁！”
“裝填！”
“還沒說它死！”
可他的聲音裡，也抖得厲害。
那不是怕。
是爽到發抖。
遠海爆炸還沒停。
第三輪效力射像一場真正的死亡彈雨。
前沿缺口被掀平。
中段炮座被打穿。
後沿支撐被炸斷。
305中心組把那座潮汐炮臺的核心區域反覆砸碎。
紅霧裡，赤潮島一號炮臺的暗紅光忽明忽暗。
像一顆被打爛的心臟。
林曉繼續報數。
“二次爆炸！”
“內部能量外洩！”
“潮汐回抽消失！”
“第六輪彈道目標消失！”
“炮臺扇區回波塌陷！”
王大柱激動得兩眼放光。
“塌了？”
“是不是塌了？”
林曉沒敢直接點頭。
“正在確認。”
陳峰依舊沒有笑。
他看著螢幕深處。
那片紅霧還在翻。
爆炸火光在裡面一團接一團炸開。
可赤潮島不是普通島。
它有生物裝甲。
有魔改炮臺。
有潮汐能量。
打一輪覆蓋能不能徹底摧毀，還不能下死結論。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它的炮擊被打斷了。
碎星灣，從捱打到還手，再到精準覆蓋，只用了三輪。
這就夠爽。
也夠狠。
外港那邊，士兵們看見遠海紅霧裡升起的火光，全都瘋了。
“打中了！”
“遠海炸了！”
“重炮覆蓋！”
“王炮長牛！”
“林主任牛！”
“司令牛！”
防化組的人舉著鹼灰袋亂喊。
消防兵站在火場邊上，臉上全是黑灰，卻笑得像剛搶回來一條命。
傷員躺在擔架上，抬手往東南方向比了個拳頭。
“轟死它……”
“給老子轟死它……”
許青川靠在桌邊，終於長長吐了口氣。
“炮臺蓄能停了。”
“外塢能喘一口氣。”
王大柱咧著嘴，眼眶卻有點紅。
“這幫狗日的也有今天。”
林曉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
可她的手還沒離開鍵盤。
“別放鬆。”
“紅霧裡還有殘餘高能反應。”
“可能是殉爆。”
“也可能是炮臺自救。”
陳峰點頭。
“全炮組保持待發。”
王根生立刻回。
“203正在裝填第四輪。”
“305炮膛檢查。”
“只要司令一句話，老子繼續給它下雨。”
陳峰看著遠海火光。
“先等回波。”
“確認結果。”
林曉把爆炸區域放到最大。
螢幕上，猩紅扇區已經被白色強光覆蓋。
回波混亂。
熱源暴漲。
低頻消失。
潮汐回抽中斷。
所有跡象都在說明，一號潮汐炮臺遭到了重創。
甚至可能已經被摧毀。
但紅霧太厚。
爆炸太亂。
還不能百分百確認。
遠海再次傳來一聲悶響。
比剛才更深。
像有甚麼龐大的東西在島內斷裂。
王大柱猛地看向螢幕。
“又炸了？”
林曉瞳孔一縮。
“內部二次反應。”
“規模很大。”
陳峰握緊通話器，聲音很低。
“盯住。”
總檯裡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
碎星灣外，火海翻滾。
東南遠海，紅霧深處，毀滅性的爆炸正在一層層升騰。
死亡彈雨已經精準傾瀉。
赤潮島一號潮汐炮臺，被這三輪校正後的重炮覆蓋砸進了火海。
可它到底是徹底碎了。
還是還藏著最後一口氣。
沒人敢現在下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