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五年,四月初十。
長安城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之一——春闈放榜日。
天色微明,禮部南院貢院外的照壁前,已是人山人海。數千名來自各州縣的舉子,以及更多看熱鬧的百姓、親友,將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人人伸長脖子,目光死死盯著那面尚被紅布覆蓋的巨型黃榜。
“來了!放榜官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一隊禮部官員在禁衛護送下走到照壁前,為首的主事展開聖旨,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武德五年乙巳科進士榜,欽定一甲三名,二甲四十七名,三甲一百名。皇恩浩蕩,擢拔英才,望諸生忠君報國,不負所學——”
冗長的套話還沒念完,底下已是一片急不可耐的嗡嗡聲。終於,主事一揮手,兩名吏員上前,抓住紅布一角,用力扯下!
“譁——”
黃榜展開,一百五十個墨書名字在晨光中顯現。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爆發出各種聲音:歡呼、痛哭、嘆息、質疑……
“我中了!我中了!第三十七名!”一個青衫士子狂喜地跳起來。
“為甚麼沒有我……為甚麼……”另一個年近四十的老舉子癱坐在地,掩面而泣。
“快看一甲!狀元是隴西李義府!榜眼是清河崔琰,探花是……咦?探花是個沒聽過的名字,江南寒士張束之?”
“寒士中探花?稀罕!看來朝廷取士,真不看門第了!”
議論紛紛中,幾個身著錦袍、明顯出身富貴的年輕舉子擠到前排,盯著榜單看了半晌,臉色漸漸變得難看。
“怎麼回事?王兄,你的名字呢?不是說萬無一失嗎?”一個圓臉舉子低聲問同伴。
被稱作“王兄”的是個高瘦青年,面色鐵青:“閉嘴!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幾人悻悻擠出人群,鑽進附近一條小巷。確認無人尾隨後,那高瘦青年才一拳捶在牆上,低吼道:“混賬!收了我家三千貫,拍胸脯保證二甲前列!現在連榜尾都沒有!”
“莫非……事情敗露了?”另一人聲音發顫。
“不可能!若是敗露,你我此刻已在刑部大牢了!”高瘦青年咬牙,“定是那幫人拿了錢不辦事,或者……出了別的岔子!”
“那現在怎麼辦?三千貫啊!我家大半年的收益!”
“還能怎麼辦?先離開長安!此事若真有問題,遲早查過來!”
幾人匆匆散去。但他們沒注意到,巷口一個賣胡餅的老漢,正眯著眼,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聽在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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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太極宮。
李淵正在與李靖、房玄齡商議波斯求援的具體方略,內侍突然匆匆入內,呈上一封密奏。
“陛下,監察御史王軌緊急密報。”
李淵接過,拆開火漆,掃了幾眼,眉頭驟然鎖緊。
房玄齡和李靖見狀,停下討論。
“科舉出事了。”李淵將密奏遞給房玄齡,“有人舉報,今科試題考前洩露。舉報者是一名落榜舉子,聲稱同鄉數人花重金購得考題,本應高中,卻全部落榜,懷疑是被騙或事發。”
房玄齡快速看完,神色凝重:“試題洩露?禮部貢院守衛森嚴,試題由陛下親自擬定後封存,直至開考當日由宰相與禮部尚書共同啟封……怎會洩露?”
李靖沉聲道:“若真洩露,便是動搖國本的大事。科舉取士,貴在公平。若寒門士子最後一線晉身之階也被權貴用錢買斷,天下必生怨憤。”
“王軌在密奏中說,他已暗中控制了幾名可疑舉子,正在突審。”李淵站起身,踱了幾步,“但他也提到……此案可能牽連甚廣,請朕指派重臣主查。”
房玄齡立即道:“臣推薦魏徵魏玄成。他現任太子洗馬,兼領諫議大夫,剛正不阿,且與朝中各方無深交,最適合查此案。”
李淵沉吟片刻:“準。傳朕口諭,命魏徵即刻接手科場舞弊案,授臨機專斷之權,凡涉案者,無論品級,皆可先行拘押審訊。另,命金吾衛協助,封鎖相關訊息,在查清前不得外洩。”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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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徵接到旨意時,正在東宮與李建成討論《武德律》修訂的細節。
聽完內侍傳達的口諭,魏徵臉色一變,向李建成告罪一聲,立即趕往監察院。
太子李建成坐在原地,眉頭微皺。科舉舞弊……這可是觸及陛下逆鱗的大事。他沉吟片刻,喚來親信:“去查查,今科考生中,有哪些是世家大族子弟,哪些與朝中官員有親緣。要暗中進行,勿驚動人。”
“是。”
與此同時,天策府。
李世民剛從城外的演武場回來,一身汗塵未洗,便見長孫無忌匆匆迎上,面色嚴峻。
“上將,出事了。”
“何事?”
長孫無忌壓低聲音:“今科放榜後,有落榜舉子舉報試題洩露。陛下已命魏徵徹查。剛剛得到的訊息……涉案舉子供稱,考題是從……天策府一名屬官處購得。”
李世民瞳孔一縮:“誰?”
“兵曹參軍,趙元楷。”
李世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趙元楷,三十出頭,出身隴西趙氏旁支,武德二年進士,因通曉兵事被招入天策府,做事勤勉,但不算核心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是天策府長史房玄齡的外甥。
“房玄齡知道嗎?”
“房公尚在宮中與陛下議事,應還未得知。”長孫無忌道,“但魏徵的查案風格……只怕此刻已派人去請趙元楷‘問話’了。”
李世民沉默。天策府設立不足一年,正是樹大招風之時。若真坐實府中屬官販賣科舉試題,不僅趙元楷人頭落地,房玄齡要避嫌去職,整個天策府的聲譽也將遭受重創,更會給東宮那邊送上攻訐的把柄。
“趙元楷人在何處?”
“今日休沐,應在府中。”
“你親自去一趟,趕在魏徵的人之前,把他帶來見我。”李世民當機立斷,“記住,不要聲張,就以商議軍務為名。”
“是!”
長孫無忌匆匆離去。李世民站在原地,面色沉肅。他相信房玄齡的操守,也相信天策府的紀律。但若趙元楷真的涉案……那就是他御下不嚴,責無旁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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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魏徵坐在監察院簽押房內,面前攤開厚厚一疊供詞。
案情比預想的更復雜。
最初舉報的落榜舉子供出三名同鄉,那三人受刑不過,承認各花費兩千到五千貫不等的錢財,透過中間人購得“今科必中考題”。但蹊蹺的是,他們買到的試題竟然是真的——禮部留存的標準答案與他們默寫出的答卷高度吻合。
這說明,試題確實洩露了。
但更蹊蹺的是,這三個花錢買題的人,全部落榜。而根據中間人指認,他們購題的來源,指向了天策府兵曹參軍趙元楷。
魏徵提審了趙元楷。這個年輕人一開始矢口否認,但在確鑿的人證面前,最終崩潰,承認自己“一時糊塗”,受幾名世家子弟請託,利用職務之便(他曾短期借調禮部協助籌備科舉),竊取了試題副本,並以每份三千貫的價格賣出七份,共得贓款兩萬一千貫。
贓款何在?趙元楷供稱,已藏在城外別業密室內。
魏徵立即派人去取。結果,密室中確實找到了兩萬一千貫飛錢匯票,但……匯票的開具錢莊,是太原王氏旗下的“匯通櫃坊”。而更讓人起疑的是,密室內除了匯票,還有幾封未銷燬的書信,內容隱約指向更高層的人物。
“魏公,”一名下屬低聲道,“趙元楷的供詞,與物證基本吻合。但下官總覺得……太順了。一個天策府參軍,冒著殺頭的風險賣題,就為了兩萬貫?他若真想撈錢,在軍需採購上動動手腳,豈不更隱蔽安全?”
魏徵不語,拿起那幾封書信。
信是用一種特殊藥水書寫,需在燭火上烘烤才顯字。內容斷斷續續,但幾個關鍵詞觸目驚心:“東宮……太子……制衡天策……科舉亂……”
他瞳孔驟縮。
若這些信是真的,那意味著此案背後,可能有更深的陰謀——有人想借科場舞弊,既打擊天策府,又嫁禍東宮,一石二鳥!
“這幾封信,還有誰知道?”魏徵沉聲問。
“只有下官和兩名心腹。發現後立即封存,未留抄本。”
“很好。”魏徵將信收入懷中,“繼續審趙元楷,重點問這幾封信的來歷。另外,查一查那三個買題舉子的背景,尤其是他們與東宮、天策府,以及各大世家的關聯。”
“是。”
下屬退下後,魏徵獨坐案前,手指輕叩桌面。
他是太子洗馬,按理該維護東宮。但他是諫議大夫,更該忠於真相。若此案真有幕後黑手,意圖挑起太子與秦王之爭……那便是禍國殃民!
窗外暮色漸深。
魏徵起身,整了整衣冠。他決定,即刻進宮面聖。
無論真相如何,此案已非他一人能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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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天策府正堂。
李世民看著跪在面前的趙元楷,面沉如水。
“你說你賣了七份考題,共得兩萬一千貫。錢呢?”
“在……在城外別業……”趙元楷渾身發抖。
“別業已被監察院查封,錢已起獲。”李世民冷冷道,“但你可知,監察院在密室裡還找到了別的東西?”
趙元楷茫然抬頭:“別的東西?沒……沒有啊……”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房中有沒有一種特殊藥水,寫在紙上平時看不見,需火烤才顯字?”
趙元楷一愣:“藥水?有……那是卑職在隴右時,斥候營常用的密寫藥水,用來傳遞軍情。卑職覺得有趣,帶了一小瓶回來,但從未用過……”
李世民與身旁的長孫無忌對視一眼。
“你最後一次見到那瓶藥水,是甚麼時候?”
“大概……半個月前?卑職整理書房時還見過。”
“之後可曾遺失?或借給他人?”
“沒有……”趙元楷忽然想起甚麼,“不過……七八天前,卑職的同僚、兵曹主事周平曾來書房借過幾本兵書。當時卑職不在,是書童接待的。莫非……”
周平!
李世民記得此人。也是世家子弟,能力平平,但善於鑽營。更重要的是……周平的堂姐,是東宮一位良娣的貼身侍女。
“來人!”李世民喝道,“立即去周平家中,將他帶來!若人不在,封鎖全城搜捕!”
“是!”
親衛領命而去。但半個時辰後回報:周平已於今晨告假離京,理由是母親病重回鄉。守城記錄顯示,他巳時初便出了明德門,此刻早已不知去向。
“跑了……”李世民緩緩坐下,閉上眼睛。
一切都明白了。
趙元楷是被設計的。竊題賣題是真,但密室裡那些指向東宮的書信是栽贓。幕後之人利用趙元楷的貪念,設下這個局:既能以舞弊案打擊天策府,又能用偽造的書信讓東宮也沾上汙名,最好能引得太子與秦王徹底反目。
好毒的計!
“上將,現在怎麼辦?”長孫無忌低聲道,“魏徵那邊怕是已查到密室書信。若他信以為真,奏報陛下,東宮與天策府便再無轉圜餘地。”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備馬,我要進宮。”
“上將?”
“此事既出在天策府,我便該給父皇一個交代。”李世民聲音平靜,卻透著決絕,“趙元楷按律當斬。我御下不嚴,亦有罪責。我這就去宮中,自請處罰。”
“可是上將,這是陰謀啊!您若自請處罰,豈不正中幕後之人下懷?”
“正因是陰謀,我才更要主動。”李世民目光銳利,“我若不表態,父皇會怎麼想?兄長會怎麼想?朝野會怎麼想?天策府權勢已重,若再捲入科舉舞弊還試圖遮掩,那才是取死之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況且……我也想看看,父皇會如何處置。”
長孫無忌默然。他知道,李世民這一去,無論結果如何,天策府與東宮之間那道本就脆弱的信任,都將出現難以彌合的裂痕。
夜色已深。
李世民換上一身素色常服,未帶任何侍衛,單騎出府,向皇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