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九月初九,碎葉城。
時值深秋,但碎葉川河谷依舊水草豐美。這座控扼絲綢之路中段咽喉的千年古城,今日迎來了它歷史上最輝煌的一刻。城頭原本斑駁的隋字旗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數十面迎風獵獵的玄色大唐龍旗。城牆內外,三萬唐軍精銳披甲執戟,肅然列陣,軍容之盛,讓所有前來赴會的西域使者為之屏息。
辰時,城西五里處的“天馬原”。
這裡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廣闊草原,背靠雪山,面朝大河,歷來是遊牧部落會盟之地。今日,草原中央已連夜搭建起一座九丈高的木質高臺,臺分三層,取“三才”之意。臺頂設明黃華蓋,下設七十二席——對應天罡地煞之數,是為西域三十六國國君或特使及其隨從所設。
高臺東側,五千玄甲鐵騎列成方陣,人馬皆覆黑甲,唯槍戟如林,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這是李世民從長安帶出的天策府核心武力,經陽關、伊吾、高昌數戰,銳氣更盛。西側則是歸附的突厥、鐵勒、党項騎兵,約兩萬人,雖服色雜亂,但陣型嚴整,顯然已被唐軍整訓過。
已時初,號角長鳴。
西域各國使團陸續入場。他們或乘駝馬,或駕氈車,服飾各異,語言紛雜,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敬畏、好奇與忐忑交織的複雜神情。引領他們的唐軍禮官以漢、突厥、粟特等多種語言高聲唱名:
“龜茲王白訶黎布失畢及使團到——!”
“疏勒王裴冷冷及使團到——!”
“于闐王尉遲屋密及使團到——!”
“焉耆王龍突騎支及使團到——!”
“康國王拂呼縵及使團到——!”
“安國王訶陵迦及使團到——!”
“石國王伊捺吐屯及使團到——!”
“米國王默啜及使團到——!”
……
每一聲唱名,都引來觀禮人群的低語與張望。這些國家大多曾在漢時內附,魏晉後自立,隋時曾短暫臣服,如今再次齊聚於中原王朝的旗幟之下。許多年邁的使者眼中含淚,他們想起了父輩口中的漢家威儀,沒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親眼得見。
三十六國,無一缺席。
最後入場的是高昌王麴文泰。他是西域大國,地處要衝,態度也最為曖昧。此刻他身著王服,率眾步行至臺下專屬的尊位,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所有使團按預先安排入席。高臺之上,七十二席漸次坐滿,草原上則聚集了超過五萬的各國隨從、護衛與看熱鬧的部民,人聲鼎沸如海。
午時正,三聲炮響,全場肅靜。
馬蹄聲如雷,自碎葉城方向傳來。
李世民出現了。
他今日未著鎧甲,而是一身紫金親王常服,頭戴七梁冠,腰懸“定唐刀”,身披猩紅大氅。沒有乘車,而是騎著一匹通體雪白、唯有四蹄如墨的伊犁天馬“照夜白”,緩緩行至臺下。他身後,李靖、侯君集、契苾何力、阿史那社爾(歸降的突厥將領)等唐軍將領,以及寇仲、徐子陵二人,皆騎馬相隨。
沒有前呼後擁的儀仗,只有這不足百人的核心團隊。但當他們出現時,整個草原彷彿被無形的氣勢所籠罩,連風聲都小了。
李世民下馬,徒步登臺。
他走到最高層,轉身,面向西方——那是蔥嶺,是波斯,是更遙遠的世界。然後,他緩緩掃視臺下數萬雙眼睛。
“西域諸國的君王、使者、勇士、子民們——”
他的聲音以內力送出,清晰平穩,卻彷彿帶著千軍萬馬的重量,壓在了每個人心頭:
“朕,大唐皇帝次子、天策上將李世民,奉吾皇之命,西出陽關,至此碎葉川。今日召諸君一會,非為耀武,非為迫降,只為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定規矩。”
臺下死寂,只有風吹旌旗的獵獵聲。
“自漢通西域,已歷八百載。這八百年間,絲路時通時斷,商旅時聚時散,戰火時起時熄。為何?”李世民目光如電,“因為缺少一個能讓所有人都遵守的規矩!大國恃強凌弱,小國朝秦暮楚,馬賊劫掠於道,部落攻伐不休——如此,商旅何以安心?文明何以交流?百姓何以安居?”
他走下高臺第二層,來到各國使者席前:
“今日,朕便在此,與諸君共定三條規矩。”
“第一,絲路暢通。自玉門關至碎葉城,乃至更西的河中之地,凡大唐軍旗所至,商旅往來,皆受保護。大唐將在沿途設立驛站、烽燧、市集,派駐官吏,維持治安,調解糾紛。任何國家、部落、馬賊,不得劫掠商隊,違者——大唐鐵騎必誅之!”
此言一出,許多以商業立國的城邦使者如康國、安國、石國等,眼中頓時放出光彩。絲路安全,是他們夢寐以求的!
“第二,止戈為武。”李世民繼續道,“西域諸國、部落之間,所有恩怨仇殺,自今日起,全部擱置。若有爭端,可報大唐安西都護府仲裁。未經仲裁而擅自興兵者,視為對大唐秩序的挑戰,大唐將助被攻伐者,共擊挑釁者!”
那些常年被大國欺凌的小國使者,如姑墨、溫宿等,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李世民走到高臺邊緣,指向東方的長安方向,“胡漢一家。自今日起,西域各國子弟,可入長安國子監讀書;西域工匠,可至中原學習技藝;西域商賈,可在中原各州自由貿易。大唐的農具、種子、醫術、典籍,將向西傳播;西域的駿馬、葡萄、玉石、歌舞,將向東流傳。從此,沒有胡漢之分,只有願不願遵守這規矩、共享這太平之人!”
話音落,全場依舊寂靜,但許多使者的呼吸已變得粗重。這三條規矩,看似約束,實則給出了前所未有的承諾與機會!
高昌王麴文泰忽然起身,用流利的漢語高聲道:“秦王殿下所言,字字珠璣。然則,規矩由大唐定,利益由大唐護,我等西域諸國,需要付出甚麼?”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李世民看向他,微微一笑:“高昌王問得好。代價很簡單——承認大唐皇帝為共主,奉大唐正朔,用大唐曆法。各國君主,由大唐皇帝冊封;各國軍隊,需接受大唐整訓;各國律法,不得與大唐《貞觀律》基本原則相悖。此外,各國需按國力,分擔絲路維護之費,並允許大唐在關鍵地點駐軍。”
他頓了頓,語氣轉肅:“但是,各國之內政,大唐絕不干涉。你們信拜火教、佛教、景教,還是薩滿,皆聽自便;你們穿胡服、說胡語、行胡俗,大唐亦不強迫。我們要的,是秩序,是和平,是共同繁榮——而不是將西域變成另一箇中原。”
這個條件,比許多人預想的要寬鬆得多。不強迫改俗,不直接吞併,只要求名義上的臣服和實際上的秩序共建。
麴文泰沉默片刻,又問:“若……若有大食那樣的強敵自西而來,大唐可能護得西域周全?”
這個問題更關鍵。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李世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手。
臺下,寇仲和徐子陵同時躍上高臺。兩人一言不發,只是相對而立,同時運功。
寇仲離火真氣升騰,在頭頂凝聚成一尊三丈高的赤紅“熒惑星”虛影,烈焰熊熊,熱浪逼人!
徐子陵坎水真氣流轉,化作一尊湛藍“辰星”虛影,水波盪漾,寒氣森森!
更驚人的是,兩顆星辰虛影並非孤立,而是在某種玄妙力量牽引下,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微型的“星辰氣旋”!氣旋轉動間,浩瀚的星辰威壓瀰漫開來,竟讓臺下許多武功不弱的護衛感到呼吸困難!
“星辰法相?!”席間有見識廣博的老祭司失聲驚呼,“這是……上古傳說中的境界!”
寇仲和徐子陵收功,虛影散去。兩人氣息平穩,彷彿剛才只是隨手為之。
李世民這才開口:“這二位,是大唐皇帝親傳弟子,年不足二十五。像他們這樣的年輕宗師,大唐還有不少。而朕的父皇——”他仰望東方,語氣中帶著無比的崇敬,“已觸控到‘破碎虛空’的門檻。高昌王,你以為,大唐需要懼怕任何來自地面的敵人嗎?”
破碎虛空!
這個詞如同驚雷,在各國使者中炸開!那是傳說中的神話境界,是武道至高!
麴文泰再無猶豫,他離席走到臺前,對著李世民,也對著東方長安方向,雙膝跪倒,行叩拜大禮:
“高昌國主麴文泰,願率舉國之民,歸附大唐!永世不叛!”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龜茲王、疏勒王、于闐王……三十六國君主或特使,紛紛離席跪拜:
“願歸附大唐!永世不叛!”
聲浪如潮,響徹草原。
李世民站在高臺中央,接受著西域三十六國的叩拜。身後,李靖等人亦心潮澎湃。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西域的歷史將徹底改變。
“諸君請起。”李世民朗聲道,“即日起,設‘安西大都護府’於龜茲,總領西域軍政。李靖為大都護,契苾何力、阿史那社爾為副。另,於碎葉城設‘鎮西都護府’,侯君集為都護,護衛絲路中段。”
“凡歸附各國,國君皆由大唐重新冊封,賜印綬、冠服。各國可遣質子入長安,亦可遣子弟入國子監。”
“即日起,廢西域各國舊曆,統一使用大唐《戊寅元歷》。各主要城邑,設立唐文學校,教授漢字、漢禮。”
一連串政令頒佈,有條不紊。
最後,李世民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此乃大唐皇帝陛下親筆所書《賜西域諸國詔》。詔曰:‘胡漢一家,永為兄弟。共享太平,勿相侵擾。絲綢之路,即為血脈之路。凡阻此路者,天下共擊之!’”
內侍接過聖旨,當眾宣讀,又以漢、突厥、粟特、于闐等多種語言翻譯。
宣讀完畢,李世民親手將聖旨供奉於高臺頂端的香案上。
然後,他拔出“定唐刀”,刀尖指天:
“今日會盟,天地為證,山河為鑑。若有背盟者——”
刀鋒一轉,劃過虛空:
“猶如此旗!”
話音落,寇仲凌空一掌,三十丈外一根掛著某小國舊王旗的旗杆應聲而斷,旗幟飄落。
全場凜然。
“禮成——!”禮官高唱。
“萬歲!萬歲!萬歲!”
唐軍將士首先山呼,緊接著,歸附的各族騎兵、各國使者、乃至圍觀的部民,都跟著呼喊起來。不同語言,同一心聲,匯成震天動地的聲浪,在碎葉川河谷中久久迴盪。
李世民收刀入鞘,望向西方。那裡,夕陽正緩緩沉入雪山之後,將天空染成一片輝煌的金紅。
他知道,西域的故事,今天翻開了全新的一頁。
而大唐的龍旗,將真正飄揚在天山南北,直至更遠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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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碎葉城,原城主府邸。
李世民召集核心將領與雙龍議事。
“殿下今日之舉,必將載入史冊。”李靖感慨,“恩威並施,寬嚴相濟,三十六國心服口服。只是……”他頓了頓,“駐軍、設府、冊封,這些都需大量官吏、錢糧。朝廷那邊……”
“朝廷那邊,父皇已有安排。”李世民道,“杜如晦正在督辦,首批五百名經過簡訓的基層官吏、三千匠戶、十萬石糧草,已從涼州啟程。我們要做的,是在西域紮下根,真正掌控。”
他看向寇仲和徐子陵:“仲少、陵少,你們今日顯露的‘星辰法相’,震懾效果極佳。但觀你們氣機,似乎又有精進?”
徐子陵點頭:“殿下明察。自樓蘭得《星辰變》殘卷,又與波斯‘星隕之石’共鳴後,我二人對星辰之力的領悟日漸加深。如今已能初步模擬雙星運轉,威力倍增。”
“好!”李世民眼中閃過異彩,“西域之事,大體已定。接下來,是時候探索更深層次的秘密了。”
他取出一幅古老羊皮地圖,在桌上展開。地圖中心是樓蘭,向西延伸出數條虛線,一條指向波斯波利斯,一條指向更西方的“金字塔”(埃及),還有一條……指向北方冰原某處。
“此圖是從高昌王室秘庫中所得,據說是當年漢使張騫副使曾探查的‘星空古道’線索。”李世民手指點著那些虛線,“樓蘭、波斯波利斯、金字塔……這些上古遺蹟,似乎透過某種方式,與星辰相連。父皇懷疑,這與‘破碎虛空’之秘有關。”
寇仲撓頭:“殿下的意思是……讓我們去探這些地方?”
“不止是探。”李世民正色道,“西域既平,大唐重心將轉向東海與北方。而這條‘星空古道’的探索,需要最頂尖的武者,且可能與未來對抗大食、乃至更遙遠的敵人有關。你二人是最合適的人選。”
徐子陵與寇仲對視一眼,同時抱拳:“願聽殿下差遣!”
“不急。”李世民擺手,“眼下還有兩件要緊事:一是波斯使團即將抵達,需妥善安排援助事宜;二是東海七月初七之約已近,畢玄先生傳訊,各方勢力齊聚‘星羅海眼’,大戰在即。待東海事了,你們再西行不遲。”
他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璀璨星河。
“這個世界,比我們想象的要大,也要神秘得多。大唐的路,才剛剛開始。”
窗外,碎葉城燈火漸次亮起。
這座千年古城,今夜註定無眠。
因為從今天起,它不再僅僅是絲路上的一個驛站。
而是大唐經略西域、瞭望世界的——
前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