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洛陽。
時值深秋,洛水兩岸楓葉如火。這座天下之中、歷經戰火的古都,在短短月餘間已煥發出截然不同的氣象。
城門大開,街道清掃得乾乾淨淨,沿街商鋪重新開張。百姓們雖面有菜色,眼神中卻有了光亮——自李淵入主洛陽,開倉放糧、減免賦稅、整頓吏治,壓在頭上的幾座大山被搬開了。
午時,城南。
“來了!唐王回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整條朱雀大街瞬間沸騰。百姓湧上街頭,踮腳翹首望向城門方向。
蹄聲如雷。
首先入城的是一千玄甲鐵騎,人馬皆披黑甲,肅殺之氣撲面而來。緊隨其後的是李淵的車駕——沒有華麗的儀仗,只一輛四駕青蓋馬車,樸素得不像一方霸主。
但馬車所過之處,百姓紛紛跪倒。
“唐王萬歲!”
“謝唐王活命之恩!”
呼聲此起彼伏。
車簾掀起一角,李淵向外看去。那一張張真摯的臉、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呼喊,讓他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亂世之中,百姓要的其實很簡單。
一口飯,一件衣,一條活路。
他放下車簾,閉目養神。
馬車徑直駛入洛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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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殿,偏殿。
這裡已被臨時改作議事廳。長條木桌旁坐著十餘人,皆是李唐核心人物。
左側首位是李世民,一身戎裝未卸,風塵僕僕——他三日前剛從長安前線趕回。其次是杜伏威、竇建德,這兩位新降的梟雄面色恭謹,但眼神深處仍有試探。
右側首位空著,往下依次是寇仲、徐子陵、沈落雁、梅長蘇、宇文化及、李靖(剛被提拔的年輕將領)。
殿門推開,李淵步入。
眾人齊聲:“參見唐王!”
“坐。”李淵走到主位,直接切入正題,“今日議三事:稱帝、定都、南下。”
開門見山。
李世民率先開口:“父王,兒臣以為稱帝宜早不宜遲。如今北方基本平定,玉璽歸位,天命已顯。當擇吉日祭天,正位大寶。”
“定都呢?”李淵問。
“長安。”李世民斬釘截鐵,“洛陽雖處天下之中,但歷經戰亂,宮室殘破。長安有八水環繞,關隘天成,且是周、秦、漢舊都,王氣深厚。我軍已控制潼關,遷都順理成章。”
杜伏威遲疑道:“長安距江淮遙遠,恐鞭長莫及……”
“所以要儘快南下。”李淵接過話頭,“天下未定,江南尚有蕭銑、林士弘、沈法興、李子通等割據勢力。若等他們在江南站穩腳跟,再想統一就難了。”
他看向李世民:“世民,若由你掛帥南征,需多少兵馬,多長時間?”
李世民沉吟片刻:“二十萬精銳,一年之內,可平江南。”
“二十萬?”竇建德倒吸涼氣,“唐王,我軍總兵力不過三十餘萬,若抽走二十萬南下,北方防務……”
“北邊不用擔心。”李淵淡淡道,“突厥畢玄已臣服,頡利可汗自顧不暇。高句麗傅採林敗退,短期內不敢再犯。至於那些門閥餘孽——”
他眼中寒光一閃:“本王會親自清理。”
眾人心中一凜。
宇文化及忍不住問:“唐王,那……稱帝之後,國號年號……”
“國號唐,年號武德。”李淵早已想好,“至於你們……”
他目光掃過眾人:“世民為天策上將,總領軍政。杜伏威為江淮節度使,竇建德為河北節度使。寇仲、徐子陵組建‘天策府特別行動隊’,負責江湖與情報。沈落雁執掌江南情報網,梅長蘇輔之。宇文化及……你暫領工部尚書,督造長安宮室。”
眾人神色各異。
李世民眼中閃過激動——天策上將,這是實權統帥!
杜伏威、竇建德則鬆了口氣。節度使雖不如一方諸侯自在,但總算保住了權位。
寇仲咧嘴一笑,徐子陵微微點頭。
沈落雁與梅長蘇對視一眼,躬身領命。
宇文化及則有些失望——工部尚書聽著好聽,卻無兵權。但轉念一想,能活著已是萬幸,連忙謝恩。
“還有一事。”李淵看向李靖,“李靖,本王知你熟讀兵法,潼關之戰獻策有功。現命你為南征副帥,輔佐世民。”
李靖——這個年僅二十五歲的青年將領,霍然起身,單膝跪地:“末將必不負唐王厚望!”
李淵點點頭,又看向沈落雁:“南方情報,尤其宋閥動向,要盯緊。”
“宋閥?”沈落雁一怔,“唐王是指……嶺南宋缺?”
“不錯。”李淵眼中閃過深意,“天下門閥,宇文已滅,獨孤已降,唯嶺南宋閥屹立不倒。宋缺此人,武功已臻大宗師巔峰,用兵如神,且治下嶺南民生安定。若他肯歸順,江南可不戰而定。”
“若他不肯呢?”寇仲問。
“那就打。”李淵語氣平靜,“但此戰非不得已,不可輕啟。”
眾人默然。
宋缺,那是與畢玄、傅採林齊名的三大宗師之一!鎮守嶺南二十年,無人能犯。若真要打……
“此事容後再議。”李淵擺手,“眼下當務之急,是籌備登基大典。世民,此事由你負責。”
“兒臣領命!”
“杜伏威、竇建德,你們二人速回轄地,整頓兵馬,隨時聽調。”
“是!”
“其他人各司其職。散了吧。”
眾人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李淵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飄落的楓葉,陷入沉思。
稱帝只是開始。
如何治理這個千瘡百孔的天下,如何平衡新舊勢力,如何推行新政……
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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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黃昏。
李淵正在書房翻閱各地奏報,忽然心中一動。
“既然來了,何必站在外面?”
門外傳來輕笑,一個白衣身影推門而入。
師妃暄。
她依舊那般清冷出塵,但眉宇間少了些疏離,多了幾分複雜神色。
“慈航靜齋傳人師妃暄,見過唐王。”她盈盈一禮。
“師仙子不必多禮。”李淵放下奏報,“可是來辭行的?”
師妃暄一怔:“唐王怎知……”
“江都事畢,玉璽歸位,慈航靜齋已無需再‘代天擇主’。”李淵淡淡道,“仙子此來,自然是告別。”
師妃暄沉默片刻,點頭:“是。家師傳訊,命我回山。”
“梵齋主可有甚麼話帶給本王?”
“家師說……”師妃暄抬頭,直視李淵,“唐王以霹靂手段行菩薩心腸,雖與靜齋理念不同,但確是真主。從今往後,慈航靜齋不再插手天下事,專注武道傳承。”
這是正式表態了。
李淵眼中閃過滿意:“梵齋主明智。”
師妃暄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事……小女子臨行前,想將一物託付唐王。”
她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
李淵接過,展開一看。
《慈航劍典》。
慈航靜齋鎮派絕學,天下四大奇書之一!
“這是……”
“這是劍典正本。”師妃暄輕聲道,“家師說,劍典雖為靜齋所有,但武道當傳天下。唐王若能將劍典精髓融入自身武學,或可創出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
李淵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份禮,太重了。
“梵齋主為何……”
“因為唐王要走的,是歷代帝王從未走過的路。”師妃暄眼中閃過異彩,“武道與治國,本不可兼得。但唐王卻在走一條新路——以武道定天下,以王道統江湖。這條路若走通,或許……真能開創萬世太平。”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
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綻放。
“妃暄很期待,唐王能走到哪一步。”
說罷,她轉身離去,白衣飄飄,消失在暮色中。
李淵握著劍典,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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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三日。
洛陽城外,邙山。
李淵站在山頂,俯瞰山下洛陽城。寇仲、徐子陵侍立身後。
“師父召我們來此,可是有事吩咐?”寇仲問。
李淵轉身,看著這兩個已成長起來的弟子。
短短數月,他們從兩個街頭混混,蛻變為名動天下的年輕宗師。這份成長速度,連他都有些驚訝。
“你們可知,何為道?”李淵忽然問。
寇仲撓頭:“道……不就是武功練到極致嗎?”
徐子陵則沉思片刻:“弟子以為,道是規律,是天地執行的法則。”
“都對,也都不對。”李淵緩緩道,“道可道,非常道。每個人心中的道都不同。為師的道,是守護——守護這山河,守護這百姓。”
他看向兩人:“你們呢?你們的道是甚麼?”
寇仲毫不猶豫:“弟子要當大將軍!開疆拓土,保家衛國!”
徐子陵沉默許久,輕聲道:“弟子……想看看武道的盡頭是甚麼。”
“好。”李淵點頭,“那今日,為師便傳你們真正的《紫霄道典》。”
兩人渾身一震。
《紫霄道典》!那是師父融合紫霄先天功、長生訣、慈航劍典等絕世武學,自創的功法!
“此典分三卷:上卷煉體,中卷煉氣,下卷煉神。”李淵取出一本紫色封皮的秘籍,“修至大成,可窺破碎虛空之門。”
他將秘籍遞給徐子陵:“陵兒心性沉穩,由你保管。你們二人可共同參悟,但切記——武道之路,終究要靠自己走。”
“謝師父!”兩人跪地叩首。
李淵扶起他們,忽然道:“還有一事,需你們去辦。”
“師父請吩咐。”
“南下。”李淵望向南方,“江南局勢複雜,蕭銑、林士弘、沈法興等皆不足懼。唯嶺南宋閥,是為師心頭大患。你們二人,可願替為師走一趟嶺南?”
寇仲眼睛一亮:“師父是要我們去勸降宋缺?”
“不。”李淵搖頭,“是讓你們去‘看看’宋缺。”
他意味深長道:“宋缺此人,非等閒之輩。你們去見見他,也讓他見見你們。有些話,不必明說。”
徐子陵瞭然:“弟子明白。探其虛實,觀其志向,示我唐威。”
“正是。”李淵拍拍兩人肩膀,“此去兇險,宋缺若翻臉,你們未必能全身而退。怕嗎?”
“怕個鳥!”寇仲咧嘴,“正好試試新練的混沌真氣!”
徐子陵也微笑:“能與天下三大宗師之一論道,弟子求之不得。”
“好。”李淵欣慰,“三日後出發。記住,安全第一。”
“是!”
兩人領命退下。
山頂又只剩李淵一人。
秋風蕭瑟,楓葉漫天。
他望向南方,眼神深邃。
宋缺……你會如何選擇呢?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嶺南。
宋家山城,磨刀堂。
一個青衫文士站在堂中,手中握著一柄厚背刀,輕輕擦拭。
刀名“天刀”。
人,名宋缺。
他忽然抬頭,望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戰意。
“李淵……你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