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計中計
八月的真定府,暑氣蒸騰。
原金國節度使衙門的大堂裡,木華黎揹著手站在巨幅地圖前,已經站了快一個時辰。他身後站著六名蒙古千夫長、三名漢人謀士,還有剛剛從太行山撤回的赫連勃勃,氣氛肅殺如鐵。
“大汗有令,”木華黎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腰背挺得更直,“秋收之後,兵分三路:西路取太原,中路下大名,東路攻濟南。年底之前,要平定河北全境,與山東連成一片。”
他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而真定府,就是中路軍的根基。糧草、兵員、器械,都要從這裡出。諸位,有甚麼難處,現在說。”
一個漢人謀士躬身道:“太師,秋糧徵繳還算順利,各縣降官都還算配合。只是……新編的漢軍,士氣不高,訓練也跟不上。尤其是按那份‘岳飛遺書譯註’演練的新陣法,進展緩慢。”
木華黎皺眉,看向赫連勃勃:“赫連,你說說。”
赫連勃勃上前一步,臉色不太好看:“太師,那陣法……確實精妙。但有幾個地方,末將總覺得彆扭。比如這‘八門金鎖陣’第八變,騎兵從死門突入的時機和路線,計算極為苛刻。稍有不慎,就不是破敵中軍,是自投羅網。”
“你的意思是……”木華黎眯起眼,“那份譯註有問題?”
“末將不敢妄斷。”赫連勃勃謹慎道,“但這兩日,我們又截獲了一些金國殘存的密檔,其中提到,岳飛遺書的核心是一套‘口訣心法’,圖譜只是表象。若沒有心法配合,那些陣法變化,容易誤入歧途。”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紙,雙手呈上:“這是從一名俘虜口中拷問出的供詞。他說,他祖父是岳家軍舊部,曾聽說過‘口訣藏於江南,與隱曜門有關’。”
木華黎接過,掃了幾眼,臉色漸漸沉下來。
另一個謀士也道:“太師,還有一事。我們的人在清理太行山那條密道時,發現了一些舊痕跡,似是早年轉運過沉重箱籠。當地老人說,金國曾在那條密道里藏過‘重要軍械圖譜’。”
“軍械圖譜?”木華黎眼神銳利,“和岳飛遺書有關?”
“時間上吻合。而且……”謀士壓低聲音,“我們對照了赫連將軍帶回的譯註和太行山洞實際殘留的石刻,發現有幾處關鍵變化,譯註上寫的和石刻實際刻的……對不上。”
大堂裡死一般寂靜。
赫連勃勃額頭滲出冷汗。如果那份譯註是假的,如果岳飛遺書另有玄機,那他赫連勃勃就是誤導讀者的罪人!木華黎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太師,”他急聲道,“那譯註是從金國降官家中搜出的,皇城司密印不假,紙墨也是舊物。俘虜的供詞,也可能是故意誤導……”
“也可能都是真的。”木華黎打斷他,聲音冰冷,“岳飛何等人物,他的遺策,會這麼輕易被我們得到全部?會這麼簡單就能讀懂練成?”
他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在赫連勃勃面前:“赫連,你親自去查。兩件事:第一,找到那個‘隱曜門’最後的傳人,挖出口訣心法。第二,驗證那份譯註的真偽——抓幾個懂兵法的漢人,讓他們按譯註佈陣,再按石刻實際內容佈陣,實戰演練,看看到底哪個對。”
“是!”赫連勃勃躬身,背脊發涼。
“至於你,”木華黎看向那個提供密道線索的謀士,“繼續查那條密道。金國當年到底運了甚麼,運去了哪裡,給我查清楚。”
“是!”
“都下去吧。”木華黎揮揮手,“秋收之前,我要看到結果。”
眾人魚貫退出。赫連勃勃走在最後,腳步沉重。他知道,這是木華黎給他的最後機會。若辦砸了,他的人頭,就要掛在真定府的城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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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雁門關。
楊康(穆易)正在傷兵營裡給一個年輕士卒換藥。那士卒腿上中了一箭,傷口化膿,高燒不退。楊康用清水仔細清洗傷口,敷上清明道人配的草藥,又喂他喝了半碗米湯。
“穆先生……”士卒虛弱地睜眼,“我會死嗎?”
“不會。”楊康聲音溫和,“清明道長說了,這藥用三天,燒就退了。好好養著,秋後還能下地幹活。”
士卒笑了笑,又昏睡過去。
楊康擦了擦額頭的汗,走出營帳。正午的日頭毒辣,照得他有些眩暈。他扶住門框,閉眼緩了緩——自從上次連續十日偽造文書,他的身子就一直沒好利索,時常頭暈乏力。
“穆先生!”小豆子氣喘吁吁跑來,“郭大哥讓你去一趟,急事!”
木屋裡,郭靖、厲楓,還有幾位堂主都在。桌上攤著一份剛送到的情報。
“康弟,”郭靖見他進來,直接道,“木華黎開始懷疑了。”
楊康心頭一緊,接過情報細看。是潛伏在真定府的丐幫眼線傳回的,說木華黎召集眾將,對岳飛遺書譯註提出質疑,已命赫連勃勃徹查“口訣心法”和“密道舊事”。
“意料之中。”楊康放下情報,反而鬆了口氣,“木華黎不是蠢人,遲早會發現破綻。只是……比我想的快了些。”
厲楓皺眉:“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赫連勃勃若真去江南找甚麼‘隱曜門傳人’,遲早會查到尹道長身上。尹道長傷重未愈,萬一……”
“他不會去江南。”楊康搖頭,“至少現在不會。木華黎給他的時限是秋收之前,從真定到江南,往返少說兩個月,他來不及。我猜……他會先就近下手。”
“就近?”
“拷問俘虜,追查太行山密道,還有……”楊康頓了頓,“驗證譯註真偽。我偽造的那份譯註,七分真三分假。真處足以透過一般的推演驗證,但若實地佈陣演練,那三分假的破綻,就會暴露。”
郭靖臉色凝重:“暴露了會怎樣?”
“赫連勃勃會死。”楊康淡淡道,“木華黎不會容忍一個誤導大軍的人活著。但赫連勃勃死前,一定會拼命找出偽造者,將功折罪。而能偽造出如此精妙文書、熟悉金國宮廷格式、又對岳飛兵法有研究的人……”
他沒說下去,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樣的人,全天下沒幾個。而在雁門關,就有一個。
“我會走。”楊康平靜道,“今夜就走。去終南山,或者……更遠的地方。不能連累雁門,連累師兄。”
“不行!”郭靖斷然道,“你哪兒也不許去!雁門關上下三千人,還護不住一個你?”
“師兄,這不是護不護得住的問題。”楊康苦笑,“赫連勃勃若查到我,必會率大軍來攻。屆時雁門關就是戰場,這些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百姓,又要流離失所。我一人之命,換數千人生存,值得。”
“值得個屁!”紅襖軍出身的王頭領忍不住罵道,“穆先生,啊不,楊……楊兄弟!你在關裡這些日子,救了多少人?教孩子們識字,幫傷兵換藥,整理的那些情報救了咱們多少次?你是自己人!自己人有難,我們要是縮了,還算甚麼俠義道!”
清穀道人捻鬚道:“王頭領話糙理不糙。楊師侄,你既已回歸全真,便是道門中人。道門講究濟世度人,但也講究同門相扶。哪有遇險就把同門推出去的道理?”
楊康眼眶發熱,還想說甚麼,郭靖已拍板:“就這麼定了。從今日起,康弟你搬來與我同住。情報堂所有關於你的記錄,全部銷燬。對外,你還是‘穆易’。赫連勃勃若真查過來……”
他眼中閃過寒光:“雁門關,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眾人紛紛點頭。厲楓道:“我會加派斥候,盯緊真定府動向。另外,是不是該給終南山傳個信?”
“傳。”郭靖道,“將這裡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師父。請他……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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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終南山,守一堂。
丘處機看完郭靖的密信,沉默良久。信在燭火上點燃,化為灰燼。
“志平。”他喚道。
尹志平從側室走出。他的傷好了大半,但臉色仍顯蒼白,左臂還吊著繃帶:“師父。”
“你傷未愈,本不該讓你奔波。”丘處機看著他,“但此事,只有你能辦。”
“師父請吩咐。”
“去雁門,接康兒回山。”丘處機緩緩道,“赫連勃勃若真查到他,必不死不休。雁門關雖險,但畢竟孤懸北地,難抗蒙古大軍。回終南山,有全真教庇護,有山勢天險,更安全。”
尹志平一怔:“可郭師兄他……”
“靖兒那邊,我會另想辦法。”丘處機道,“你帶上‘七星劍陣’的七位師弟,扮作商隊,速去速回。記住,若遇阻攔,能避則避,不要硬拼。你們的任務是帶人回來,不是廝殺。”
“是。”尹志平躬身,卻又遲疑,“師父,楊師弟他……願回來嗎?”
丘處機望向窗外層巒疊翠,輕嘆:“那孩子,心裡壓著太重的罪。在雁門,他能親手救人,親眼看到自己贖罪的成果,這對他很重要。但眼下……性命更要緊。你去告訴他:活著,才能贖更多的罪。”
“弟子明白了。”
尹志平退下後,丘處機獨坐靜室,閉目良久。
忽然,他睜開眼,眼中清光流轉,低聲道:“該來的,總要來。康兒,這一劫,是你命中註定。能否渡過,看你的造化,也看……為師能否為你爭得一線生機。”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龍鱗石鑰,在掌心摩挲。
石鑰冰涼,紋路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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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日,真定府。
赫連勃勃站在校場上,臉色陰沉如鐵。他面前,二十名漢軍降卒分成兩隊,正在演練陣法。
一隊按“譯註”上的“八門金鎖陣第八變”佈陣,騎兵從死門突入。起初氣勢如虹,但突入中段後,陣型忽然混亂,左右兩翼的步兵跟不上,中間的騎兵被反包圍,頃刻間“全軍覆沒”。
另一隊按太行山洞實際石刻的殘存內容佈陣——這是幾個懂拓印的匠人,根據水毀前模糊的記憶,勉強復原的。這一隊變化雖慢,但陣型嚴謹,攻守有序,演練完畢,只“損失”三成兵力。
“停!”赫連勃勃喝道。
校場安靜下來。兩隊士卒面面相覷,不知這位喜怒無常的蒙古大人為何發怒。
赫連勃勃走到那隊按譯註佈陣計程車卒面前,盯著為首的小校:“為甚麼突入後陣型會亂?”
小校戰戰兢兢:“大人,這陣法要求騎兵突入的時機和步兵配合的分寸,實在太苛刻。慢一步,就被包抄;快一步,就脫節。小的們練了三天,實在……實在做不到那麼精準。”
“做不到?”赫連勃勃冷笑,“是做不到,還是這陣法根本就是錯的?”
小校嚇得跪地:“小的不敢妄言!但這陣法……確實比尋常陣法難上數倍,稍有差池就是死路。”
赫連勃勃不再看他,轉身對幾個謀士道:“你們怎麼說?”
一個年老的謀士捻鬚沉吟:“將軍,老朽鑽研兵法四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兇險的變陣。死門乃絕地,自古用兵皆避之,哪有主動往死門衝的道理?岳飛雖善用奇兵,但也不至於如此行險。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這陣法根本不是用來實戰的,是用來……坑人的。”
赫連勃勃瞳孔驟縮。
坑人的。
這三個字,像一把冰錐,刺進他心裡。
如果譯註是假的,如果陣法是陷阱,那提供譯註的人……
他忽然想起在黑龍潭,那個全真道士尹志平拼死保護那些江湖人的情景。想起在太行山洞,石刻遇水自毀的詭異。想起那份從天而降、完美得不像話的譯註。
一個可怕的猜想,漸漸成形。
“來人!”赫連勃勃厲喝。
“在!”
“把黑龍潭俘虜的那個丐幫弟子,還有最近抓的所有懂兵法的漢人,全部帶到大牢!我要……親自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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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真定府大牢。
火把將刑室照得通明。牆上掛滿各式刑具,地上凝固的血跡層層疊疊,散發出濃重的腥臭味。
那個姓陳的丐幫五袋弟子被吊在鐵鏈上,渾身沒有一塊好肉。他已經昏死過去三次,又被冷水潑醒。
赫連勃勃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語氣平靜得嚇人:“陳五,再問你一次:岳飛遺書的口訣心法,到底在哪裡?隱曜門最後的傳人,是誰?”
陳五艱難地抬起頭,吐出一口血沫:“老子……說了……不知道……”
“不知道?”赫連勃勃起身,走到他面前,小刀輕輕劃過他胸前一道舊傷,皮肉翻開,鮮血湧出,“那你怎麼知道‘口訣藏於江南’?嗯?”
“那是……老子瞎編的……”陳五慘笑,“你們這些蠻子……不是喜歡聽故事嗎……老子就編個故事……哄你們玩……”
赫連勃勃眼中戾氣一閃,刀尖抵住他喉嚨:“看來,不用點真格的,你是不會說了。”
他揮了揮手。兩個西夏武士抬上一個火盆,炭火燒得正旺。火盆裡插著幾根鐵釺,已燒得通紅。
“這東西,叫‘烙魂針’。”赫連勃勃拿起一根鐵釺,在陳五眼前晃了晃,“從指甲縫裡插進去,順著骨頭往上燒。不會立刻死,但疼得能讓人把前世今生的事都想起來。你要不要試試?”
陳五臉色煞白,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
就在鐵釺即將刺入他指甲的瞬間,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謀士匆匆進來,附在赫連勃勃耳邊低語幾句。
赫連勃勃臉色驟變:“當真?”
“千真萬確。那人原是金國宮廷的書記官,後來投了雁門關。他說,能偽造出那種級別文書的人,全天下不超過五個。而其中一個……就在雁門關,化名‘穆易’。”
“穆易……”赫連勃勃喃喃重複,眼中寒光爆射,“查!給我查清楚這個穆易的底細!從哪兒來,甚麼時候到的雁門,平時做甚麼,接觸過甚麼人——我要知道一切!”
“是!”
謀士退下。赫連勃勃扔掉鐵釺,盯著奄奄一息的陳五,忽然笑了。
“陳五,你運氣好。今天先饒你一命。”
他轉身走出刑室,腳步急促。
終於,抓到尾巴了。
那個藏在暗處,一次次壞他好事的人。
穆易。
不管你是甚麼人,這次,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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