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靜觀的後廂房內,油燈如豆。
丘處機攤開一張皺巴巴的臨安城簡圖,手指沿著墨線緩緩移動。圖上用硃砂標出了皇宮大內幾處關鍵殿閣的位置——大慶殿、文德殿、福寧殿、坤寧殿,以及藏書最富的秘閣、天章閣。
“據靜雲師弟這些日子的觀察,大內守衛主要集中在三大殿與後宮。但若《武穆遺書》真藏在宮中,最有可能之處,應是秘閣或天章閣。”丘處機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此二處藏有歷代典籍、先帝御筆,甚至……一些不便示人的秘檔。”
甄志丙皺眉道:“師父,這兩處也是守衛最森嚴之地。且不說大內侍衛,單是那幾處暗樁,恐怕就非尋常高手。”
郭靖湊近看了看圖,憨聲道:“師父,我們怎麼進去?翻牆嗎?”
楊康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歎。這位師兄,還是這麼直來直去。
“翻牆是最下策。”丘處機搖頭,“臨安皇宮雖不及昔日汴京宮城宏偉,但牆高池深,守衛輪值嚴密,更有弩機暗哨。強行闖入,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圖上西華門的位置:“三日後,宮中有一場小規模的夜宴,宴請幾位致仕的老臣。這是慣例,每月一次。屆時,會有運送食材、酒水的車輛從西華門入宮。靜雲師弟已暗中打點,我們可以混在送酒的車隊中進入。”
“進了宮呢?”楊康忽然開口,“就算能混進去,如何接近秘閣或天章閣?那些地方,送酒的車伕絕不可能靠近。”
丘處機看向楊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問得好。所以我們需要分頭行事。”
他拿起筆,在圖上勾勒出幾條路線:“進入西華門後,志丙,你帶一名丹堂弟子,扮作搬運酒罈的雜役,將這幾壇特製的‘酒’送至御膳房。酒罈是夾層的,上層是真正的御酒,下層……是迷煙。子時三刻,準時開啟。”
甄志丙神色一凜:“弟子明白。”
“靖兒,”丘處機看向郭靖,“你的任務是製造混亂。御膳房東南角有一處存放柴薪的棚屋,我已讓靜雲師弟在柴堆中藏了火藥引線。子時三刻,志丙那邊迷煙一起,你便點燃引線。火勢不必太大,但要能吸引侍衛注意,將巡邏力量引向東南方向。”
郭靖用力點頭:“弟子一定辦好!”
丘處機最後看向楊康:“康兒,你隨為師直接前往秘閣。待東南火起,侍衛被引開,我們便趁機潛入。你心思細,眼力好,負責辨識機關、探查暗格。”
楊康心中一動。這是師父對他的信任,也是一種考驗。他躬身道:“弟子遵命。”
“記住,”丘處機神色嚴肅起來,“此行只為探查,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與人交手。若遇阻撓,以脫身為先。《武穆遺書》固然重要,但你們的性命更重要。”
眾人齊聲應諾。
接下來的兩日,清靜觀內氣氛越發緊張。靜雲道長弄來了宮中雜役的服飾、腰牌,又詳細講解了皇宮內部的道路、侍衛換崗的時辰、各處暗哨可能的位置。丘處機則帶著楊康、郭靖反覆演練可能遇到的情況,尤其是辨認機關、應對盤查的技巧。
楊康學得極快。那些繁複的路徑、晦澀的暗號、侍衛盤問的套路,他只聽一兩遍便能記住,甚至能舉一反三,提出幾種突發狀況的應對方案。丘處機看在眼裡,心中欣慰,卻又隱隱不安——這孩子的聰明,用得對是利器,用偏了,便是禍根。
郭靖雖不如楊康機變,但勝在紮實。他將師父交代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路線圖畫了又畫,直到閉上眼睛也能在腦海中走通。那股子認真勁兒,讓靜雲道長都忍不住感嘆:“靖兒這心性,倒是頗有幾分馬師兄當年的影子。”
第三日黃昏,眾人換上雜役的灰布短褐,臉上塗抹了些灶灰,遮掩本來面目。靜雲道長仔細檢查了每人的裝扮,又遞過幾個小布袋:“裡面是解藥,含在舌下,可抵迷煙之效。切記,子時三刻前含服。”
夜色漸深,臨安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西子湖畔,畫舫笙歌,恍如仙境;而城東的清靜觀內,幾人卻已整裝待發。
亥時初,眾人悄然離觀,融入夜色。街道上行人已稀,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深巷中迴盪。
西華門外,一支由七八輛騾車組成的車隊正在接受盤查。車上堆滿了酒罈、食盒,酒香混雜著食物的味道,在夜風中飄散。領隊的是個胖乎乎的太監,正與守門軍官說笑,悄悄塞過一錠銀子。
丘處機等人混在隊伍末尾,低頭推著板車,毫不起眼。
“王公公,今兒怎麼多了幾個人?”軍官掂了掂銀子,隨口問道。
那王公公笑道:“這不是夜宴加了幾道菜嘛,御膳房那邊忙不過來,臨時從宮外借了幾個幫手。都是老實本分的,您放心。”
軍官掃了幾眼,見丘處機等人皆低眉順眼,衣衫破舊,便揮揮手:“進去吧,早些出來。”
車隊緩緩駛入宮門。厚重的宮門在身後關閉,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一入皇宮,氣氛陡然不同。雖然也有燈火,卻透著一股森嚴肅穆。高牆深院,飛簷斗拱,在夜色中如巨獸蟄伏。巡邏的侍衛甲冑鮮明,步伐整齊,刀劍在燈籠映照下閃著寒光。
楊康低著頭,餘光卻飛速掃視著周圍環境。這裡的格局、守衛的分佈,與靜雲道長描述的幾乎一致。他心中稍定,卻又更加警惕——太順利了,反而讓人不安。
按照計劃,車隊在御膳房外停下。甄志丙與一名丹堂弟子開始卸貨,將那幾個特製的酒罈搬入庫房。郭靖則混入搬運柴薪的雜役中,悄悄靠近東南角的柴棚。
丘處機對楊康使了個眼色,兩人藉著夜色的掩護,沿著牆根的陰影,向秘閣方向潛去。
皇宮大內,殿宇重重,道路錯綜複雜。若非事先研究過地圖,極易迷失。丘處機顯然對這類潛入極為熟稔,身形如鬼魅,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巡邏的死角。楊康緊隨其後,屏息凝神,將輕功催到極致。
轉過幾處迴廊,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庭院。庭院盡頭,一座三層樓閣靜靜矗立,匾額上“秘閣”兩個鎏金大字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就是這裡。
然而,就在兩人準備穿過庭院時,丘處機忽然伸手攔住了楊康。
“不對。”他低聲道,目光銳利如鷹,“太安靜了。”
楊康凝神細聽。的確,這秘閣周圍,竟連一個巡邏的侍衛都沒有。這與之前經過的那些殿閣截然不同。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埋伏?”楊康壓低聲音。
丘處機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秋水劍”。劍身出鞘,無聲無息,卻有一股凜冽的劍氣瀰漫開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庭院四周的陰影中,悄然浮現出數道身影。
左側迴廊下,站著三人。為首的是個白衣公子,手搖摺扇,面如冠玉,正是歐陽克。他身後站著兩名西域打扮的漢子,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內力不俗。
右側假山旁,則是一個矮胖如球的老者,手持一對判官筆,正是彭連虎。他身側還有個高瘦如竹竿的漢子,腰間纏著一條軟鞭,目光陰鷙——黃河幫幫主沙通天。
正對著秘閣大門的位置,則立著一個魁梧的身影。那人一身黑衣,揹負雙手,雖未顯露兵器,但周身散發出的氣勢,卻比歐陽克等人加起來還要危險。
“鐵掌水上漂,裘千仞。”丘處機緩緩吐出這個名字,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楊康心中一沉。趙王府的高手,鐵掌幫的掌門,竟全都到了!這絕不是巧合!
“丘道長,別來無恙啊。”歐陽克輕搖摺扇,笑容溫文爾雅,“晚輩在此恭候多時了。”
彭連虎嘿嘿一笑:“牛鼻子,沒想到吧?你們那點小伎倆,早就被司馬先生算準了。御膳房的迷煙?東南角的火藥?嘖嘖,這會兒,你那些徒弟,恐怕已經‘睡’得很香了。”
丘處機瞳孔微縮。計劃洩露了!靜雲道長那裡出了內奸,或者……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局。
“《武穆遺書》是餌,”裘千仞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鐵石摩擦,“釣的就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忠義之士’。岳飛的兵書?嘿嘿,那東西早就被我們取走了。今晚,釣的是你丘處機這條大魚。”
他向前踏出一步,地面微微一震:“聽說你的‘紫霄先天功’已臻化境,裘某早就想領教領教。”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黑影,疾撲而來!人未至,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風已壓得楊康呼吸困難!
丘處機一把將楊康推到身後,秋水劍劃出一道璀璨的弧光,直刺裘千仞掌心!
“鏘——!”
劍掌相交,竟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裘千仞的鐵掌,竟硬如精鋼!
兩人一觸即分,各自退開三步。裘千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好劍!好內力!”
丘處機持劍而立,劍氣勃發,將楊康護在身後:“康兒,找機會走!”
“走?”歐陽克摺扇一合,笑道,“丘道長,你以為今晚,你們還走得了嗎?”
他一揮手,那兩名西域漢子立刻撲上,招式詭異狠辣,直取丘處機側翼。彭連虎與沙通天也同時出手,判官筆點向丘處機周身大穴,軟鞭如毒蛇般卷向楊康!
剎那間,丘處機已陷入四大高手的圍攻!他長劍舞動,紫氣繚繞,劍光如網,將攻來的招式一一擋下。但裘千仞在一旁虎視眈眈,隨時可能發出致命一擊!
楊康拔出隨身短劍,奮力擋開沙通天的軟鞭,卻被震得手臂發麻。這些人的武功,遠在他之上!
“康師弟,堅持住!”一聲大喝忽然從院牆外傳來!
只見郭靖如猛虎般躍入院中,雙掌拍出,正是江南七怪所授的“南山掌法”,雖招式簡單,但勁力雄渾,竟將沙通天逼退一步!
“郭師兄!”楊康又驚又喜,“甄師兄他們呢?”
“迷煙被識破了,甄師兄正帶人纏住侍衛!”郭靖擋在楊康身前,沉聲道,“師父讓我來幫你!”
原來,郭靖點燃火藥引線後,發現侍衛並未如預期般被引開,反而有更多人向御膳房方向集結。他心知有變,立刻按照丘處機事先交代的應急方案,趕來秘閣接應。
“又來一個送死的。”彭連虎怪笑一聲,判官筆一轉,點向郭靖胸前要穴。
郭靖不閃不避,竟用胸膛硬接!彭連虎一愣,筆尖及體的瞬間,郭靖忽然吸氣收胸,同時雙掌齊出,拍向彭連虎面門!
這是朱聰教他的“空手入白刃”中的險招,名為“捨身擊”。彭連虎沒想到這少年如此悍勇,慌忙撤筆回防,被郭靖一掌拍在肩頭,連退數步,氣血翻騰。
“好小子!”彭連虎又驚又怒。
另一邊,丘處機與裘千仞已交手十餘招。裘千仞的鐵掌剛猛無儔,每一掌都開碑裂石;丘處機的劍法則靈動縹緲,紫氣縱橫,每每以巧破力。兩人一時難分高下。
但歐陽克與那兩名西域高手的加入,讓丘處機壓力大增。他雖武功絕頂,但要以一敵四,還要分心照應兩名弟子,漸漸落了下風。
“師父!”楊康見丘處機左肩被歐陽克的扇骨劃出一道血痕,心中大急。
就在這時,秘閣三層忽然傳出一聲長嘯!
嘯聲清越,如龍吟九天,震得院中眾人耳膜生疼!緊接著,一道青色人影從閣樓視窗躍出,如大鵬展翅,凌空撲下!
“洪七公!”歐陽克臉色一變。
來者正是丐幫幫主洪七公!他人在空中,雙掌已連環拍出,掌風呼嘯,直取歐陽克與那兩名西域高手!
“老叫化來晚了!”洪七公大笑落地,與丘處機並肩而立,“牛鼻子,你這徒弟調教得不錯啊,一個比一個硬氣!”
有洪七公加入,戰局頓時扭轉。裘千仞雖強,但丘處機與洪七公聯手,天下能敵者寥寥。歐陽克等人更是被逼得節節敗退。
“撤!”裘千仞當機立斷,硬接丘處機一劍,借力向後飛退。
歐陽克等人也不敢戀戰,紛紛施展輕功,翻牆而走。
洪七公還要再追,丘處機卻攔住了他:“窮寇莫追,此地不宜久留。”
他轉身看向楊康與郭靖,見二人雖狼狽,但未受重傷,心中稍安:“快走,侍衛馬上就要到了。”
四人不敢耽擱,沿著來路疾退。剛出秘閣庭院,便聽見遠處傳來嘈雜的腳步聲與呼喝聲,大批侍衛正朝這邊湧來。
好在有洪七公這“地頭蛇”帶路,七拐八繞,竟避開層層封鎖,從一處廢棄的角門潛出了皇宮。
回到清靜觀時,已是寅時。甄志丙與那名丹堂弟子也已脫身返回,雖受了些輕傷,但無大礙。
靜雲道長早已備好傷藥、熱湯,見眾人平安歸來,長舒一口氣。
後堂內,燈火通明。
丘處機肩頭的傷口已包紮妥當,他面色沉凝,看向洪七公:“洪兄,你怎麼會在秘閣?”
洪七公灌了一口酒,咂咂嘴:“老叫化也是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有人故意放出風聲,說《武穆遺書》藏在鳳凰山一處古墓裡,我帶著丐幫兄弟去查,結果撲了個空。回來的路上越想越不對,這才趕去皇宮,正好碰上你們打架。”
他頓了頓,神色嚴肅起來:“牛鼻子,這事兒不對頭。裘千仞、歐陽克、彭連虎、沙通天……這些人平時互相看不順眼,今晚卻聯手設伏。背後肯定有人統籌。”
“司馬玄。”丘處機緩緩道,“趙王府第一謀士。此人心機深沉,算無遺策。今晚之局,定是他一手策劃。”
楊康坐在角落裡,默默聽著。他想起杏林之會上那個溫文爾雅的“文若愚”,又想起師父曾說,那些“高明”的道理背後,往往藏著更深的算計。
“《武穆遺書》呢?”郭靖忍不住問,“真的被他們拿走了嗎?”
洪七公搖頭:“我看未必。今晚這陣仗,更像是要除掉丘老道這個心腹大患。至於兵書……恐怕從頭到尾,就是個幌子。”
丘處機沉默良久,忽然道:“不,兵書應該真的存在。”
眾人皆看向他。
“若只是個幌子,不必動用裘千仞這個級別的高手。他們今晚的目的,一是殺我,二是……確認我們是否真的相信兵書在皇宮。”丘處機眼中閃著睿智的光芒,“這反而說明,兵書確實在臨安,但不在皇宮。他們怕我們找到真正的地方。”
洪七公一拍大腿:“有理!那真正的地方是……”
話音未落,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靜雲道長神色一緊,示意眾人噤聲,親自去應門。不多時,他帶回一封信,信封上無字,只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似魚非魚,似鳥非鳥。
“送信的是個小孩,說是一個戴斗笠的人給的,讓務必交到丘道長手中。”
丘處機拆開信,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欲得武穆遺書,明日酉時,孤山放鶴亭,獨身前來。”
落款處,畫著一枚小小的銅錢圖案。
楊康看到那圖案,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孃親給他的那枚銅錢的樣式!
他猛地抬頭,正對上丘處機深邃的目光。
師徒二人對視片刻,丘處機緩緩折起信紙,收入懷中。
“明日,我去。”他平靜地說。
“師父,這明顯是陷阱!”甄志丙急道。
“我知道。”丘處機望向窗外漸白的天色,“但有些陷阱,必須去闖。”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楊康身上。
楊康低下頭,握緊了拳頭。那枚貼身的銅錢,此刻竟燙得灼人。
系統提示在丘處機腦海中響起:
【警告:最終抉擇點臨近!關鍵人物楊康心態出現劇烈波動!請宿主做好應對準備!】
夜色將盡,晨光初露。
但臨安城的風雨,似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