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小鎮,清晨薄霧還未散盡。石板路溼漉漉的,兩旁的木屋窗臺上擺著盛開的天竺葵。李雨桐挽著張景琛的手臂,沿著小鎮唯一的街道慢慢走。空氣清冷,帶著松木和咖啡的香氣。
他們已經在這座小鎮住了三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在民宿的小餐廳吃簡單的早餐,然後隨意走走。沒有行程,沒有計劃,走到哪裡算哪裡。
“今天想去哪兒?”張景琛問,手裡拿著那個皮質筆記本——雖然行程自由,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帶著。
“隨便走走。”李雨桐說,“聽說鎮子後面有條小路可以上山,能看到整個山谷。”
正說著,前方傳來壓抑的哭聲。
兩人停下腳步。前面不遠處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她穿著單薄的衝鋒衣,身邊放著一個登山包,看起來像個揹包客。
李雨桐看了張景琛一眼。張景琛輕輕點頭。
他們走過去,在女孩面前停下。女孩抬起頭,看到陌生人,哭聲停了一下,臉上閃過警惕和窘迫。
是個亞洲面孔的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
“你好,”李雨桐用中文試探地問,“需要幫助嗎?”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淚又湧出來:“阿姨,我……我的錢包和護照都丟了。”
她的普通話帶著南方口音,語速很快,帶著哭腔:“昨晚住青旅,早上起來就發現揹包被翻過,錢包、護照、信用卡全不見了。我去報警,警察說這種小案子破案希望不大,讓我聯絡大使館。可大使館今天週末不上班,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青旅也住不起了……”
女孩越說越激動,幾乎喘不上氣。
李雨桐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拍她的背:“別急,慢慢說。你叫甚麼名字?從哪裡來的?”
“我叫林曉曉,從杭州來的。”女孩抽泣著,“大學畢業旅行,一個人出來已經兩個月了,本來計劃下週回國,現在……現在怎麼辦啊……”
張景琛站在一旁,問:“報警回執有嗎?”
林曉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警察給了這個,說讓我週一大使館上班再去。”
張景琛接過看了一眼,是德文的報案證明。他看看四周,指著不遠處一家咖啡館:“先去那裡坐坐吧,外面冷。”
咖啡館剛開門,沒甚麼客人。三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張景琛點了三杯熱巧克力,又讓服務員拿條幹淨的毛巾來。
熱飲送上來,林曉曉捧著杯子,手還在抖。李雨桐把毛巾遞給她:“擦擦臉。別怕,總有辦法的。”
林曉曉擦乾眼淚,情緒稍微平復了些。她打量著眼前這對中年夫婦——先生氣質沉穩,太太溫柔親切,兩人衣著得體但不張揚,看起來像是條件不錯的遊客。
“叔叔阿姨,你們也是來旅遊的?”她小聲問。
“嗯。”李雨桐點頭,“結婚二十五週年,出來走走。”
“銀婚啊……”林曉曉眼裡流露出羨慕,“你們感情真好。”
張景琛拿出手機:“你把大使館的緊急聯絡電話給我,我幫你問問。”
林曉曉報出號碼。張景琛走到窗邊打電話,用流利的德語和對方溝通。李雨桐聽不太懂,但看到他神情專注,偶爾點頭,心裡稍稍安定。
幾分鐘後,張景琛回來:“聯絡上了。大使館那邊說週末確實沒人辦公,但給了個緊急聯絡人的手機號。對方說可以幫你先辦臨時旅行證,但需要國內親屬傳真身份證明過來。另外,補辦護照需要時間,你可能要在這裡多待幾天。”
林曉曉的臉色又白了:“多待幾天……我哪有錢啊……”
“錢的事先別擔心。”李雨桐溫和地說,“你先聯絡國內家人,把需要的材料傳過來。住宿和吃飯,我們暫時幫你解決。”
林曉曉睜大眼睛,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怎麼能用你們的錢……”
“出門在外,誰都會遇到難處。”李雨桐拍拍她的手,“你就當我們是你在異國他鄉遇到的……叔叔阿姨吧。”
張景琛已經拿出錢包:“你之前住的青旅還能住嗎?”
“床位已經退了……”林曉曉小聲說。
“那我們幫你找個住處。”張景琛對李雨桐說,“我記得民宿還有空房間,我去問問老闆娘。”
他起身去找店主。李雨桐留在座位上,陪著林曉曉。
“阿姨,真的太謝謝你們了。”林曉曉的眼淚又掉下來,“我本來以為……以為今天要流落街頭了。”
“不會的。”李雨桐抽了張紙巾給她,“人在外面,總會遇到好心人。以前我年輕的時候,也得到過很多幫助。”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最落魄的時候,也是得到了陌生人的援手。那個陌生人,現在正站在吧檯前,和老闆娘用德語交談。
張景琛很快回來:“老闆娘說有空房,可以按周租,價格便宜些。你先住下,等證件辦好了再說。”
“多少錢?我……我以後一定還你們。”林曉曉急切地說。
張景琛報了個數,確實不貴。李雨桐從包裡拿出一些現金:“這些你先拿著,這幾天吃飯用。不夠再跟我們說。”
林曉曉接過錢,手還在抖。她翻出手機:“阿姨,我加您微信吧,等我回國了一定還您。”
李雨桐和她加了微信,女孩的微信頭像是個笑臉表情,朋友圈裡全是旅行照片——巴黎的埃菲爾鐵塔、羅馬的鬥獸場、瑞士的雪山……朝氣蓬勃,和此刻憔悴的樣子判若兩人。
安頓好住處,張景琛又陪林曉曉去了趟警局,確認了一些細節。回到民宿時,已經中午了。
老闆娘是個和善的德國老太太,聽說情況後,特意多做了份午餐送到林曉曉房間。午餐是簡單的香腸、土豆泥和沙拉,但熱氣騰騰。
三人一起在民宿的小餐廳吃飯。林曉曉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開始講述她的旅行經歷——大學畢業,想趁著工作前看看世界,一個人揹著包走了大半個歐洲。本來一切都順利,沒想到在最後一站遇到這種事。
“我爸媽還不知道。”她小聲說,“不敢告訴他們,怕他們擔心。”
“該告訴的還是要告訴。”張景琛說,“補辦證件需要家裡配合,瞞不住。”
林曉曉點點頭:“我等下就打電話。”
吃完飯,林曉曉回房間聯絡家人。李雨桐和張景琛坐在餐廳的窗邊,看著外面安靜的小鎮。
“像不像當年的我?”李雨桐忽然問。
張景琛轉頭看她:“有點像。不過你當時比她還慘——工作沒了,婚離了,錢被搶了,渾身溼透蹲在路邊。”
李雨桐笑了:“是啊。所以看到她的樣子,就想到當年的自己。那種無助的感覺,我懂。”
“所以你想幫她。”張景琛握住她的手。
“嗯。”李雨桐點頭,“因為我知道,一點點善意,對身處困境的人來說,可能就是全部的希望。”
窗外,陽光終於穿透薄霧,照亮了整個山谷。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接下來的兩天,林曉曉忙著聯絡大使館、準備材料。李雨桐和張景琛沒有走遠,就在小鎮附近轉轉,每天回來看看她的進展。
第三天下午,林曉曉的朋友從另一個城市趕來了。是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男生,一見面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曉曉!你嚇死我了!”
原來林曉曉在社交媒體上發了求助資訊,這位正在德國交換的朋友看到後,立刻買了最近的車票趕來。
男生對李雨桐和張景琛深深鞠躬:“叔叔阿姨,真的太感謝你們了。要不是你們,曉曉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沒事,應該的。”李雨桐溫和地說,“你們年輕人出門在外,互相照應。”
林曉曉的證件問題基本解決了。大使館那邊說,臨時旅行證三天後能辦好,之後她可以憑這個證回國補辦護照。
離別前,林曉曉執意要請他們吃頓飯。小鎮唯一一家像樣的餐廳裡,四個人圍坐一桌。女孩已經恢復了活力,嘰嘰喳喳說著接下來的計劃。
“等我回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還願——感謝老天讓我遇到你們這樣的好人。”她說。
李雨桐笑著搖頭:“不用謝我們。以後你自己遇到需要幫助的人,也伸出援手就好。”
“一定!”林曉曉用力點頭,“阿姨,您知道嗎?我這兩天一直在想,等我以後有能力了,也要像你們一樣,幫助那些遇到困難的人。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
張景琛舉杯:“為這句話,乾杯。”
杯子輕輕碰撞。餐廳裡燈光溫暖,食物香氣四溢。
飯後,在民宿門口告別。林曉曉眼睛又紅了:“叔叔阿姨,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
“好好完成你的旅行,平安回國,就是最好的感謝。”李雨桐抱了抱她,“以後有機會來A市,記得找我們。”
“一定!”林曉曉用力點頭,“我會一直記得,在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小鎮,有一對天使叔叔阿姨救了我。”
“天使叔叔阿姨”——這個稱呼讓李雨桐和張景琛相視一笑。
回到房間,李雨桐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林曉曉和朋友拖著行李離開的背影。小鎮的街燈一盞盞亮起,暮色溫柔。
“累嗎?”張景琛從身後抱住她。
“不累。”李雨桐靠在他懷裡,“反而覺得……這趟旅行更有意義了。”
“因為幫助了別人?”
“嗯。”李雨桐點頭,“也因為我們一起做了一件好事。就像當年你幫助我一樣,現在我們幫助了別人。這種感覺,很好。”
張景琛的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是啊,很好。”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小鎮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教堂的鐘聲隱隱傳來。
這一天,他們沒有看到計劃中的風景,卻收穫了意料之外的溫暖。
而這溫暖,就像林曉曉說的,會傳遞下去——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生生不息。
旅途還在繼續。而有些東西,比風景更美,比記憶更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