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工作室落地窗的百葉簾,在會議桌的木紋上切出一道道光帶。李雨桐坐在桌前,面前攤開兩份檔案。鋼筆放在一旁,筆帽還沒取下。
蘇萌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發白。她今天穿了正式的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起,但眼神裡的緊張藏不住。
“蘇萌,”李雨桐輕聲開口,“放鬆點。”
蘇萌深吸一口氣,試圖擠出笑容:“李姐,我就是……就是覺得像在做夢。”
李雨桐笑了。她看著這個從畢業就跟著自己的女孩,如今已能獨當一面。時間真快。
“這不是做夢。”她將檔案往蘇萌那邊推了推,“這是你應得的。這些年,工作室能走到今天,你的功勞最大。”
會議室的門輕輕敲響,林楓探頭進來:“李姐,人都到齊了。”
“好,請他們進來。”
核心團隊的六個人陸續走進來。都是跟了工作室多年的老員工,最少的也有五年了。他們在會議桌兩側坐下,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李雨桐環視一圈。這些面孔,她都很熟悉。有跟著她熬過初創期的,有在她懷孕時扛起專案的,有在她忙公益時撐起日常運營的。每一張臉上,她都看到過疲憊,也看到過喜悅。
“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佈。”李雨桐的聲音平靜而清晰,“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將‘雨桐設計工作室’的全部股份及品牌所有權,轉讓給蘇萌和你們大家。”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會議室裡還是響起輕輕的抽氣聲。
李雨桐翻開檔案第一頁:“具體方案是,蘇萌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其餘百分之四十九,由在座各位根據入職年限和貢獻度分配。轉讓價格是象徵性的一元人民幣。”
林楓第一個開口:“李姐,這……這太……”
“這是你們應得的。”李雨桐打斷他,“工作室能有今天,是大家一起打拼出來的。我不過是起了個頭,真正把它做大的,是你們。”
她看向蘇萌:“蘇萌從助理做起,跟了我八年。大大小小的專案,她經手過上百個。最近兩年,我逐漸退居二線,工作室的日常運營、專案管理、客戶維護,都是她在負責。她完全有能力,也有資格接這個班。”
蘇萌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
“轉讓後,我只保留名譽創始人的頭銜。”李雨桐繼續說,“不再參與任何商業決策和日常管理。工作室的未來,交給你們。”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但我要說,無論我在哪裡,工作室永遠是我的孩子。你們有任何需要,任何困難,隨時可以找我。我不是撒手不管,我只是……把舞臺讓給你們。”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陽光在桌面上緩慢移動。
蘇萌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李姐,我怕……我怕做不好。”
“怕甚麼?”李雨桐看著她,“你做得一直很好。記得三年前那個商場專案嗎?客戶那麼難纏,是你一遍遍溝通,最後拿下的。還有去年那個政府文化專案,工期那麼緊,是你帶著團隊連軸轉,按時完成的。”
她站起來,走到蘇萌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蘇萌,你要相信你自己。就像我當年,也是從甚麼都不懂開始,一點點學,一點點做。你有能力,有團隊,有經驗,你會做得比我更好。”
蘇萌用力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李雨桐回到座位,拿起鋼筆,擰開筆帽:“來吧,簽字。簽完字,工作室就是你們的了。”
她先在第一份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流暢,一如這些年她在無數設計稿上的簽名。
鋼筆遞給蘇萌。
蘇萌的手在抖。她接過筆,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鄭重其事。
接著是林楓,是其他團隊成員。每個人的表情都嚴肅,簽下的名字都用力。
最後一份檔案簽完時,會議室裡響起了掌聲。不知是誰先開始的,然後所有人都鼓起掌來。
李雨桐的眼眶也溼了。她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看著這個她一手建立、如今要交出去的工作室,心裡有不捨,但更多的是欣慰。
“今晚我請大家吃飯。”她說,“慶祝工作室新時代的開始。”
傍晚六點,景盛集團年會會場燈火通明。能容納千人的宴會廳座無虛席,舞臺上的背景板寫著“景盛集團年度盛典暨戰略釋出會”。
張景琛坐在第一排正中,身旁是即將接任的新總裁趙啟明。趙啟明四十五歲,在景盛幹了十八年,從專案經理一路做到執行副總裁。他今天穿了深藍色西裝,坐姿端正,但能看出緊張。
高文博坐在張景琛另一側。他今天作為特別顧問出席,穿著簡約的中山裝,神情平和。
“緊張嗎?”張景琛低聲問趙啟明。
趙啟明誠實點頭:“有點。”
“不用緊張。”張景琛說,“你準備了這麼多年,就是等這一天。相信自己。”
臺上,主持人正在介紹集團今年的業績。大螢幕上的資料圖表光鮮亮麗,臺下掌聲陣陣。
李雨桐坐在家屬區,身邊是思語和思遠。思遠八月就要出國,特意請假回來參加父親的卸任儀式。思語也從學校趕回來,說要見證這一刻。
“媽,爸會難過嗎?”思語小聲問。
李雨桐看著第一排丈夫的背影。他坐得筆直,肩線平直,後腦勺的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這個背影,她看了二十年,從青澀到成熟,從緊繃到從容。
“不會。”她輕聲說,“你爸準備好了。”
臺上,主持人話鋒一轉:“接下來,是今晚最重要的環節。有請我們景盛集團的創始人、董事長張景琛先生上臺!”
掌聲雷動。
張景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穩步走上舞臺。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走到演講臺前,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臺下安靜下來,千雙眼睛注視著他。
“各位同仁,晚上好。”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沉穩有力。
“站在這裡,看著大家,我想起二十八年前。”他頓了頓,“二十八年前,景盛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建材公司,租在城西一棟破舊的寫字樓裡,員工不到十人。”
大螢幕上出現老照片——年輕的張景琛站在簡陋的辦公室前,身後是堆積如山的建材樣本。照片裡的他瘦削,眼神卻銳利。
“那時候,我們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張景琛說,“每天想的是怎麼接到下一個訂單,怎麼發得出下個月工資。”
臺下有輕微的笑聲,許多老員工在點頭。
“後來,我們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還慢慢長大了。”螢幕上照片切換——第一家分公司開業,第一個地產專案動工,景盛大廈封頂,集團上市敲鐘……
“這一路走來,不容易。”張景琛的聲音低了些,“有過資金鍊差點斷裂的危機,有過專案失敗的挫折,有過競爭對手的打壓。但我們挺過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因為我們有一支最好的團隊。有在景盛幹了二十多年的老員工,有帶來新思路的年輕人,有在一線拼命的專案經理,有在後方保障的職能部門。”
掌聲再次響起。
“今天站在這裡,我最想說的,是感謝。”張景琛微微鞠躬,“感謝每一位為景盛付出過的同仁。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的景盛。”
他直起身,眼神堅定:“但企業要發展,就需要新陳代謝,需要新鮮血液。我今年五十三歲了,帶領景盛走了二十八年。現在,是時候把接力棒交給更年輕、更有活力的新一代了。”
會場一片寂靜。
“經過董事會慎重決議,我正式卸任景盛集團董事長兼總裁職務。”張景琛的聲音清晰,“新任總裁,將由趙啟明先生擔任。”
聚光燈打到趙啟明身上。他站起身,向全場鞠躬。
張景琛繼續說:“啟明在景盛十八年,從基層做起,熟悉集團的每一個環節。他有能力,有魄力,更有帶領景盛走向新高度的遠見。我相信,在他的帶領下,景盛會迎來更加輝煌的明天。”
趙啟明走上舞臺,與張景琛握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臺下閃光燈亮成一片。
“最後,”張景琛重新面對臺下,“我想說,卸任不是離開。我仍然是景盛的股東,仍然會關注集團的發展。只是從臺前轉到幕後,從掌舵者變成守望者。”
他頓了頓,聲音裡有了難得的情感:“景盛就像我的另一個孩子。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強健,如今要看著他獨立飛翔。有不捨,但更多的是驕傲和期待。”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久久不息。
張景琛和趙啟明並肩站在臺上,向全場鞠躬。燈光璀璨,掌聲雷動,一個時代在這一刻畫上圓滿句號。
李雨桐在臺下看著,眼淚無聲滑落。思語握住母親的手,思遠遞過來紙巾。
儀式結束後,張景琛被員工們團團圍住。老員工們紅著眼眶跟他握手,年輕員工爭相合影。他耐心地一一回應,笑容溫和。
等終於脫身時,已是晚上九點多。一家人從酒店側門離開,坐進車裡。
車裡很安靜。張景琛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李雨桐握住他的手,發現他手心有些汗溼。
“累嗎?”她輕聲問。
“有點。”張景琛睜開眼睛,笑了,“但心裡輕鬆。”
思遠從前座回頭:“爸,您今天講得真好。”
“都是心裡話。”張景琛說,“思遠,你記住,做企業就像養孩子。既要用心呵護,也要懂得適時放手。”
車子駛過繁華的街道,窗外燈火流轉。
回到家,別墅裡只亮著幾盞夜燈。思語和思遠各自回房,客廳裡剩下張景琛和李雨桐。
兩人坐在沙發上,誰也沒說話。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雨桐。”張景琛忽然開口。
“嗯?”
“今天簽完字,甚麼感覺?”
李雨桐想了想:“像女兒出嫁。捨不得,但知道她會有更好的未來。”
張景琛笑了:“我也是。像送孩子去遠方讀書。”
他站起來,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紅酒。遞給妻子一杯,自己拿著另一杯,重新坐下。
“乾杯。”他說,“為了結束,也為了開始。”
杯子輕輕碰撞。紅酒在杯中盪漾,映著暖黃的燈光。
“接下來想做甚麼?”李雨桐問。
“先休息一段時間。”張景琛說,“然後……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歐看極光嗎?”
“你記得?”
“當然記得。”他看著她,“你說過的每句話,我都記得。”
李雨桐笑了,靠在他肩上。客廳裡安靜溫暖,窗外夜色深沉。
這一天,兩個人都交出了經營多年的事業。有不捨,有感慨,但更多的是釋然和期待。
前半生,他們為事業拼搏,為家庭奮鬥。後半生,他們終於可以為自己而活,為彼此而活。
傳承已經完成,新時代已經開始。
而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