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春光正好。李雨桐站在城郊一片籬笆圍起的小園子外,手裡提著剛出爐的蘋果派,還有些不敢確定地核對手機上的地址。
籬笆是原木色的,爬滿了剛發芽的薔薇藤。門是簡單的木柵欄,沒鎖,虛掩著。門邊掛著一塊手繪木牌,上面寫著“燕園”,字跡活潑,旁邊還畫了幾朵小花。
她推門進去,整個人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蓬勃的、近乎野生的花園。小徑蜿蜒,兩旁是各色花草——有她叫得出名字的月季、繡球、鬱金香,也有許多她不認識的奇花異草。角落裡有一小片菜畦,青菜嫩綠。再往裡,有個小池塘,水面漂著睡蓮葉子,幾尾錦鯉悠閒地遊著。
花園中央,陳小燕正蹲在一叢藍色的花前,戴著遮陽帽和園藝手套,手裡拿著小鏟子,專心致志地鬆土。她穿著沾了泥土的工裝褲,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幾縷碎髮被汗水貼在額頭上。
“小燕?”李雨桐輕聲喚道。
陳小燕抬起頭,看到好友,眼睛一亮:“桐桐!你來啦!”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快步走過來,“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我這一身泥。”
“驚喜嘛。”李雨桐笑著遞上蘋果派,“剛烤的。你這裡……真美。”
陳小燕接過盒子,掀開一角聞了聞:“香!走,帶你轉轉。”
她拉著李雨桐往裡走,邊走邊介紹:“這是耬鬥菜,藍色的少見吧?我從一個花友那兒換的。那邊是鐵線蓮,剛爬架。那邊種了洋甘菊和薰衣草,想做乾花……”
語氣裡的興奮和滿足,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花店那邊呢?”李雨桐問。
“交給店長了。”陳小燕說,“我每週去一兩次看看賬,其他時間都在這兒。累是累點,但心裡舒坦。”
她在一處木製涼亭前停下。涼亭不大,但很精緻,裡面有桌椅,桌上擺著茶具。涼亭旁,還有一間小小的玻璃房子,裡面隱約能看到咖啡機和吧檯。
“那是文博的地盤。”陳小燕朝玻璃房努努嘴,“他非說花園缺個喝東西的地方,就自己搗鼓了個工作室。你等著,我去叫他。”
陳小燕朝玻璃房喊了一聲:“文博!桐桐來了!”
玻璃門開了,高文博走出來。李雨桐幾乎沒認出他——他穿了件淺麻色的中式茶人服,頭髮比在景盛時留長了些,整個人看起來悠閒自在,眼神溫和,完全沒有了過去那種職場精英的緊繃感。
“雨桐姐。”他笑著打招呼,“好久不見。張總沒來?”
“他下午有個會,說晚上過來。”李雨桐打量著高文博,“你這一身……真不一樣了。”
高文博低頭看看自己,笑了:“退休了,怎麼舒服怎麼來。進來坐,剛煮了咖啡,嚐嚐。”
玻璃房裡佈置得簡單雅緻。一側是吧檯,咖啡機、磨豆機、茶具一應俱全。另一側是幾個書架,擺著茶經、咖啡年鑑和閒書。牆上掛著幾幅陳小燕的畫,還有一張他們的全家福。
高文博熟練地操作咖啡機,很快端出三杯拉花精緻的拿鐵。李雨桐接過,嚐了一口,驚訝:“好喝。你甚麼時候學的?”
“去年考的證。”高文博在對面坐下,“茶藝師和咖啡師都考了。剛開始小燕還笑我,說退休了不好好歇著,又折騰。後來發現,學點喜歡的東西,比閒著有意思。”
陳小燕在一旁插話:“他現在可講究了,甚麼豆子甚麼水溫,說得頭頭是道。來的客人不少都誇他手藝好。”
“哪有你說的那麼好。”高文博謙虛,但眼裡有光,“就是找點事做。總不能天天在花園裡曬太陽吧?”
李雨桐看著這對老友。高文博比張景琛小几歲,在景盛幹了快二十年,從年輕助理做到總裁特別顧問,一直是張景琛最得力的臂膀。去年他正式提出退休時,張景琛雖然不捨,但還是尊重了他的選擇。
“退休生活還適應嗎?”她問。
“剛開始不習慣。”高文博誠實地說,“頭兩個月,每天早晨六點準時醒,想著今天有甚麼會要開,甚麼檔案要批。然後才反應過來——不用去了。”
他喝了口咖啡,繼續說:“後來小燕拉我來這兒,幫著打理花園。慢慢就習慣了。現在覺得,以前那種連軸轉的日子,真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
陳小燕握住丈夫的手:“他就是勞碌命,閒不下來。所以我才讓他搞這個工作室,有點事做,又不至於太累。”
“這樣挺好。”李雨桐真心地說,“你們倆,一個種花,一個煮茶,神仙日子。”
“你們不也是?”陳小燕笑,“景琛現在不也半退休了?聽說最近都在培養新人。”
“嗯。”李雨桐點頭,“從療養回來後就慢慢放權了。現在一週去公司兩三次,其他時間都在家,或者陪我做公益。”
三人正聊著,外面傳來汽車聲。張景琛來了。
他走進花園,看到眼前景象,也愣了一下。高文博迎出去,兩人相視一笑,沒有多話,只是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
“可以啊,文博。”張景琛環顧四周,“這地方弄得不錯。”
“張總見笑了。”高文博領著他在涼亭坐下,“就是瞎折騰。”
“還叫甚麼張總。”張景琛說,“早不是了。”
高文博笑了:“叫習慣了。那……景琛哥?”
“這就對了。”
高文博又去煮咖啡。張景琛坐在涼亭裡,看著滿園春色,神情放鬆。李雨桐很少見他這樣——在公司的辦公室裡,他永遠是筆挺的西裝,嚴謹的表情;在家裡,他也會放鬆,但總還帶著些掌舵者的警覺。
而在這裡,他是真的鬆懈下來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靠在藤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著,享受午後的陽光。
“這裡真安靜。”他說。
“是啊。”李雨桐在他身邊坐下,“小燕說,當初找這塊地就圖個安靜。離城不遠,但又聽不到車聲。”
陳小燕端著水果過來:“你們以後常來。我這園子,現在開放預約參觀,週末人多些,平時就我們自己。你們來,我給你們留最好的位置。”
“收費嗎?”張景琛難得開玩笑。
“收!”陳小燕故作嚴肅,“一杯咖啡五十,一盤水果一百。”
大家都笑了。
高文博端著咖啡過來,坐下後說:“其實真有人願意花錢來。現在城裡人,就喜歡這種安靜的地方。週末預約都排到兩個月後了。”
“那不錯。”張景琛說,“算是事業第二春。”
“甚麼事業,就是玩。”陳小燕說,“以前開花店是為了生計,現在弄這個,純粹是喜歡。能賺點零花錢最好,賺不到也無所謂,開心就行。”
李雨桐看著她。陳小燕的臉曬黑了些,但氣色紅潤,眼神明亮。這個從高中就認識的好友,一路走來,從開花店的小老闆,到如今擁有自己的夢想花園,日子過得簡單又豐盈。
“思遠甚麼時候走?”高文博問。
“八月。”李雨桐說,“錄取後還有一堆手續要辦。思語那邊畢業展也忙,說這個週末回不來。”
“孩子們都長大了。”陳小燕感慨,“我家那個也是,馬上高考了,天天住校,週末才回來一趟。回來也是關在房間裡學習,話都說不上幾句。”
“都一樣。”張景琛說,“思遠現在也是,要麼在學校,要麼在實驗室。家裡就剩我和雨桐兩個人。”
“那不是正好?”陳小燕朝李雨桐眨眨眼,“二人世界。”
李雨桐臉微紅,推她一下:“說甚麼呢。”
夕陽西下時,高文博開始準備晚飯。他在花園一角搭了個簡單的戶外廚房,今天要做燒烤。炭火生起來,肉串、蔬菜在烤架上滋滋作響,香味飄散。
張景琛主動幫忙翻烤,動作雖不熟練,但很認真。高文博在一旁指導:“這個要多翻,不然容易糊。”
兩個曾經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圍著烤架,討論著怎麼烤茄子最好吃。
李雨桐和陳小燕坐在涼亭裡,看著這一幕,相視而笑。
“真沒想到。”陳小燕輕聲說,“有一天能看到張總……景琛哥,在這裡烤肉。”
“我也沒想到。”李雨桐說,“但挺好的,不是嗎?”
“好極了。”陳小燕說,“你看文博,以前在景盛,天天繃著根弦。現在多放鬆,晚上倒頭就睡,一覺到天亮。”
晚餐就在涼亭裡吃。燒烤、沙拉、李雨桐帶來的蘋果派,還有高文博自釀的梅子酒。簡單,但美味。
天色完全暗下來後,花園裡的太陽能地燈亮起,暖黃色的光暈染開來。蟲鳴聲起,夜風帶著花香。
四個人圍坐,喝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孩子們,聊近況,聊過去的事——那些年輕時的糗事,創業時的艱辛,一路走來的風雨。
“還記得你剛離婚那會兒嗎?”陳小燕忽然說,“在我那小花店裡哭得稀里嘩啦。”
李雨桐笑了:“記得。你說,哭甚麼,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多得是。”
“然後你就遇到了景琛哥。”陳小燕看向張景琛,“那時候我可擔心了,怕你又被騙。”
張景琛放下茶杯:“差點就錯過了。”
“錯過甚麼?”李雨桐看他。
“錯過你。”張景琛說得很自然,“那天要不是堵車,要不是看到你的設計稿,我就直接開過去了。”
李雨桐握住他的手。掌心溫暖,紋路相貼。
高文博起身:“我去燒點水,再泡壺茶。”
陳小燕也跟著站起來:“我去幫忙。”
涼亭裡剩下李雨桐和張景琛。夜色溫柔,花園寂靜。
“喜歡這兒嗎?”張景琛問。
“喜歡。”李雨桐靠在他肩上,“以後我們老了,也找個這樣的地方。”
“好。”張景琛說,“等思遠思語都穩定了,我們也退休。你想去哪都行。”
遠處,玻璃房裡透出暖光。高文博和陳小燕在裡面忙碌,身影映在窗上,溫馨平凡。
李雨桐忽然覺得,人生走到這個階段,真好。
孩子們長大成人,各自飛翔。朋友們安享生活,彼此陪伴。而她和身邊的這個人,經歷風雨,走過崎嶇,終於可以慢下來,看花開花落,雲捲雲舒。
夜風輕輕,送來不知名的花香。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這一刻,歲月靜好,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