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跑這條線十幾年了，人實在。”張浩說，“我跟他打了招呼，說是幫我帶個親戚去京城看病，沒多說。”
李正猶豫了一下：“會不會連累他？”
“我給了他五千塊錢。”張浩淡淡地說，“跑長途的，誰沒捎過私活兒。他不過問，你也不多說，就沒事。”
五千塊。李正心裡一沉。這筆錢對貨車司機來說不是小數目。
“錢我以後還你。”
“以後再說。”張浩看了看錶，“還有一個多小時，你跟我來，先吃點東西。”
兩人走到物流園邊上的一個小吃攤。凌晨的攤位上沒甚麼人，老闆打著哈欠，給他們煮了兩碗餛飩。熱湯下肚，李正感覺僵硬的身體稍微暖和了一些。
“到了京城，你有甚麼打算？”張浩邊吃邊問。
“先找個地方落腳，然後想辦法聯絡該聯絡的人。”
“京城水深，你小心點。”張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老趙的車牌號，還有他的傳呼號。到了京城物流園，他會告訴你從哪兒下車。之後你就自己想辦法了。”
“謝謝。”李正接過紙條，小心收好。
吃完餛飩，張浩帶李正來到物流園的另一片區域。這裡停的都是冷藏車，白色車身上印著各種生鮮物流的標識。其中一輛車前，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正在檢查輪胎。
“老趙。”張浩打招呼。
老趙抬起頭，黝黑的臉上皺紋很深：“來了？這位就是你親戚？”
“對，李正。”張浩介紹，“這位是趙師傅。”
“趙師傅好，麻煩您了。”李正說。
老趙上下打量了李正幾眼，沒多問：“上車吧，駕駛室後面有臥鋪，路上要是困了就睡。不過我話說前頭，路上遇到檢查，你得自己藏好。我就說你是搭順風車的，別的我不知道。”
“明白。”
“那行，六點準時發車。”老趙繼續檢查車輛。
張浩把李正拉到一邊，從兜裡掏出一部舊傳呼機：“這個給你，裡面還有餘額。到京城後，給我發個資訊報平安。之後就別用了，扔掉。”
“張哥，”李正握住張浩的手，“大恩不言謝。”
“別說這些。”張浩拍拍他的肩膀，“活著到京城，把事辦成，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五點五十，李正爬上了冷鏈車的臥鋪。臥鋪很窄，但比貨車的夾層舒服多了，至少能躺下。駕駛室和臥鋪之間有個布簾，拉上後就是個獨立空間。
老趙上車，發動引擎。冷機啟動，貨廂裡傳來製冷裝置的嗡嗡聲。
“走了。”老趙說了一聲，貨車緩緩駛出物流園。
李正躺在臥鋪上，透過窗簾縫隙看著外面漸亮的天色。城市在後退，田野在延伸。距離京城還有三四個小時車程。
他摸了摸胸口的油布包，又摸了摸口袋裡那把鑰匙。
中山路127號302室。那會是甚麼地方？安全屋？接頭點？還是陷阱？
無論如何，到了京城，他必須先找個地方落腳，然後再做打算。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高速上。李正閉上眼睛，試圖休息一會兒，但腦子卻停不下來。
祁同偉現在怎麼樣了？被梁璐帶走後，是生是死？
林靜如果在省紀委有身份，為甚麼會被關進培訓中心？是內部鬥爭，還是她發現了甚麼不該發現的？
陳明冒險傳遞訊息，但他到底代表誰？劉強，還是另有其人？
這些問題像亂麻一樣纏繞著。李正意識到，自己掌握的只是拼圖的一小部分。整幅圖景有多大，牽扯多深，他還不清楚。
車子突然減速。李正警覺地睜開眼。
“前面有檢查。”老趙低聲說，“躺好別動。”
李正拉緊布簾，屏住呼吸。車子慢慢停下，外面傳來對話聲。
“運輸甚麼？”
“冷凍海鮮，從黃驊港到京城市場。”
“證件。”
一陣翻找的聲音。
“行了，走吧。”
檢查比想象中簡單。冷鏈車確實有便利，再加上老趙是熟面孔，沒遇到甚麼麻煩。
車子重新啟動。李正鬆了口氣，但隨即想到——越靠近京城，檢查可能會越嚴。尤其是現在，王有福肯定已經發現他失蹤了，會不會在進京的主要通道布控？
這個念頭讓他不安起來。
上午九點，車子進入京城地界。車流明顯增多，高架橋縱橫交錯，高樓大廈在窗外掠過。李正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心中湧起復雜的感覺。
這裡是他必須到達的地方，也是風險最大的地方。
老趙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再過半小時到物流園。你在哪兒下？”
李正想了想：“找個地鐵站附近放我下來就行。”
“成。那就西直門附近吧，那兒地鐵線多。”
“好，謝謝趙師傅。”
“客氣。”
車子又開了二十多分鐘，最後在一個立交橋下的輔路停下。
“就這兒吧，往前走兩百米就是西直門地鐵站。”老趙說，“路上小心。”
李正背上揹包，跳下車：“趙師傅，保重。”
“你也保重。”
冷鏈車駛離，匯入車流。李正站在路邊，看著這座龐大的城市。車流如織，行人匆匆，沒人注意到他這個外地人。
他掏出張浩給的傳呼機，找了個公用電話，發了條資訊：“已到京城。”
幾分鐘後，傳呼機震動，螢幕上顯示：“保重。勿回。”
李正取出電池，把傳呼機扔進垃圾桶。
現在，他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朝地鐵站走去。首先要找個地方落腳，但不能住酒店——需要身份證。小旅館也許可以，但也不安全。
也許……該去中山路127號看看？
李正走到地鐵站裡的服務檯，要了一張京城交通圖。找到中山路，在城西，不算市中心，但也不偏僻。
他買了公交票，決定先過去看看。如果是陷阱，至少在外面觀察一下再決定是否進入。
公交車裡人很多，早高峰雖然過了，但依然擁擠。李正找了個角落站著，警惕地觀察四周。沒有可疑的人，或者說，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沒人注意他。
四十分鐘後，他站在了中山路127號門前。
這是一棟老式的六層居民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有些已經脫落。樓門口沒有門禁，鐵門虛掩著。李正看了看四周，街對面有個小超市，幾個老人在樓下曬太陽，一切看起來很平常。
他走進樓門。樓道里光線昏暗，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他爬上三樓，找到302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