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漢子走過來，朝張建國點點頭，又看向李正，“這位就是……”
“李正。”李正伸出手。
漢子握手很有力：“張浩。路上大概要開七八個小時，中間可能要過檢查站，你待在貨廂裡別出聲。”
“貨廂裡裝的是甚麼？”
“塑膠粒子，出口用的。”張浩說，“貨廂有夾層，我改造過，藏個人沒問題。但不太舒服，你得忍著點。”
李正點頭：“沒問題。”
張建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路上小心。到地方給我發個資訊。”
“知道。”
李正背上帆布揹包，跟著張浩走向貨車。貨廂後門開啟，裡面堆滿了白色的編織袋，壘得整整齊齊。張浩爬到貨廂裡，挪開靠裡側的幾袋貨物，露出一個不起眼的暗門。
“這裡。”他拉開暗門，裡面是個狹小的空間，剛好夠一個人蜷縮著坐下，“有通風孔，不會悶。但沒燈，你有個手電筒嗎？”
李正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手電：“有。”
“省著點用。”張浩幫他鑽進夾層，“路上我會盡量平穩，但有些路段可能顛簸。想上廁所的話……有瓶子。”他遞進來一個空礦泉水瓶。
李正苦笑：“明白了。”
“我們大概凌晨四五點到河北滄州的一個物流園。”張浩說，“到了之後你先別出來，等我通知。物流園裡有去京城的貨車，我再想辦法安排你搭車。”
“謝謝。”
“別謝我。”張浩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不真切，“我叔說，你在做對的事。”
暗門關上，四周陷入黑暗。李正開啟手電，光線照亮了這個不到一立方米的空間。確實狹窄，腿都伸不直。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背靠著貨廂壁坐下。
外面傳來張浩重新堆放貨物的聲音，然後貨廂後門關上，落鎖。腳步聲繞到車前，駕駛室門開啟又關上。發動機轟鳴聲加大，貨車緩緩啟動。
顛簸開始了。
李正關掉手電，在黑暗中感受著貨車的每一次轉彎、每一次顛簸。車輪碾過路面不平處時，整個貨廂都在震動，夾層裡的灰塵簌簌落下。他捂住口鼻，儘量小聲呼吸。
車子開出市區，速度逐漸加快。李正不知道具體路線，只能根據感覺判斷——先是頻繁的紅綠燈停頓，然後是平穩的高速行駛，偶爾有會車時的燈光從貨廂縫隙透進來，一閃而過。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模糊。李正努力保持清醒，但連日的緊張和疲憊讓他眼皮越來越重。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痛讓他暫時清醒。
必須思考下一步。
到了滄州物流園後，怎麼去京城？張浩說安排搭車，但真的安全嗎？萬一物流園有布控怎麼辦？
那些證據必須貼身保管。李正摸了摸胸口，那裡用油布包著幾樣東西——那盒從祁同偉那裡得到的錄影帶（優盤方便攜帶但是不方便檢視，時間是1998年，有點電腦，普及不多。）還有那把從報刊亭拿到的鑰匙——中山路127號302室，那是哪裡？京城的一個地址？誰準備的？
也許應該直接去那個地址看看。但風險太大，如果是陷阱呢？
還有林靜。她還活著嗎？如果還活著，在哪裡？能救她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但沒有答案。李正感到一陣無力感。他就像一枚棋子，被不同的手推著走，看不清整個棋局。
車子突然減速，然後停了下來。
李正屏住呼吸。外面傳來人聲，還有手電筒的光束從貨廂縫隙掃過。
檢查站。
“證件。”一個男人的聲音。
“給。”是張浩的聲音，“警官，這麼晚還執勤啊？”
“例行檢查。運的甚麼？”
“塑膠粒子，從青島港來的，送滄州工廠。”
“開啟貨廂看看。”
李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蜷縮身體，儘量讓呼吸聲輕不可聞。
貨廂後門開啟的聲音。手電筒的光束在貨物上掃過。腳步聲走近，有人用甚麼東西敲了敲編織袋。
“都裝滿了？”
“可不，這一車二十噸呢。”張浩說，“老闆催得急，說工廠明天就要用。”
“最近有規定，特殊時期要加強檢查。”那個聲音說，“你這貨單我看看。”
一陣紙張翻動的聲音。
“行了，走吧。”
“謝謝警官。”
貨廂門重新關上，落鎖。李正鬆了口氣，但身體依然緊繃，直到貨車重新啟動，駛離檢查站。
虛驚一場。
接下來的路程相對順利。貨車在高速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中間在服務區停了一次。李正聽到張浩下車，腳步聲遠去，大概是去上廁所。幾分鐘後，他回到車上，車子再次啟動。
凌晨三點左右，李正實在撐不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睡夢中，他又回到了龍山縣，回到了1994年。他看見年輕的自己在礦點調查，看見趙瑞龍囂張的臉，看見那些裝在卡車上的木箱，箱子裡不是礦石，而是血淋淋的……
他猛地驚醒。
貨車已經停了。發動機熄火，四周很安靜。
外面傳來張浩壓低的聲音：“到了。先別出來，我看看情況。”
李正聽到駕駛室門開啟又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他透過夾層的縫隙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片昏暗。遠處有燈光，但很模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正看了眼夜光手錶，凌晨四點二十。
終於，腳步聲回來了。貨廂後門開啟，張浩的聲音傳來：“出來吧，小心點。”
李正推開暗門，爬出貨廂。外面是一個巨大的停車場，停滿了各色貨車。遠處有幾排倉庫，亮著燈，有工人在裝卸貨物。空氣中瀰漫著柴油味和塵土味。
“這裡是滄州北物流園。”張浩說，“我去打聽了一下，早上六點有一批去京城的冷鏈車，其中一輛的司機我認識，可以讓你搭順風車。”
“冷鏈車？”
“冷藏運輸車，貨廂是冷的，但有駕駛室後面的臥鋪。”張浩解釋，“你藏在臥鋪裡，路上一般不會查。冷鏈車有綠色通道，檢查也松。”
“可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