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將他的行為歸因於“錯誤的理論影響”和“個人經歷偏見”，試圖從學術背景和成長經歷上否定其行為的思想基礎，並將其與“中央政策”（支援民營經濟）對立起來。
“我的導師教會我實事求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李正謹慎地回答，“在豐慶的工作中，我始終堅持‘兩個毫不動搖’，既支援民營經濟發展，也依法加強監管，確保市場公平有序。對任何企業，包括趙瑞龍的企業，我們都是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政策為準繩。”
“法律政策……”林靜重複了一下，笑容微斂，露出些許探究的神色，“那麼，當你認為趙瑞龍的企業涉嫌違規，甚至可能觸犯法律時，你為甚麼選擇透過……嗯，一些非正規的渠道去‘調查’，而不是嚴格按照司法程式，向有管轄權的部門正式舉報呢？你是不是覺得，正常的司法途徑，已經無法解決你認為的問題？或者說，你對現有的法治環境，本身就缺乏信心？”
這個問題極其刁鑽。無論李正如何回答，都可能落入陷阱。承認“非正規調查”，就是承認違規；承認對司法缺乏信心，則是政治錯誤；否認“非正規調查”，又會被追問東海港等行為如何解釋。
李正沉默了幾秒鐘，大腦飛速權衡。他不能承認“非正規”，也不能表現出對法治的“不信任”。
“林老師，關於我和趙瑞龍企業之間的問題，豐慶市相關部門一直都依據職權在進行調查和處理。我作為分管領導，關注和推動相關工作是職責所在。至於您提到的‘非正規渠道’，我不太明白具體指甚麼。我所有的工作都是在組織和法律框架內進行的，也有完整的記錄。”他再次將問題拉回“工作職責”和“程式記錄”，避開了具體行為的定性。
林靜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但很快又被溫和覆蓋。“記錄……程式……這些當然重要。但有時候，過於拘泥於程式和表面記錄，可能會讓我們忽略事情的本質，忽略一些更重要的東西，比如……人的感受，組織的整體考量，還有，事情最終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和後果。”
她又開始強調“後果”和“整體考量”，這是在為後續可能攤牌的“代價”做鋪墊。
“李正同志，”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般的擔憂，“我比你虛長几歲，經歷的風雨可能也多一些。我見過很多像你一樣有才華、有抱負的年輕幹部，因為一時意氣，或者因為過於堅持自己眼中的‘對錯’，而栽了大跟頭，不僅斷送了自己的前程，也讓家人蒙羞，讓組織痛心。有時候，是非對錯，並不是非黑即白那麼簡單的。尤其是在涉及一些複雜背景和敏感關係的時候，更需要智慧，需要懂得權衡，需要……適時地轉彎。”
“轉彎”這個詞再次出現。王有福用過，林靜也用。這是他們共同的訴求——讓他放棄堅持，接受“安排”。
“林老師，我一直相信組織的判斷和智慧。”李正依然用最穩妥的方式回應。
“組織當然有智慧。”林靜點點頭，“但組織的智慧，也需要透過每一個幹部的具體行動來體現。如果每一個幹部都只認自己心中的‘理’，而不顧大局，不聽招呼，那組織不就亂套了嗎？”她的話開始帶上了一絲嚴厲，雖然語氣依舊柔和，“你想想，從豐慶到省裡，因為你堅持調查趙瑞龍的事情，牽扯了多少精力？引發了多大的震盪？甚至影響到了更高層面的工作部署和關係協調！這難道是你作為一個黨員、一個領導幹部，願意看到和應該造成的局面嗎？”
她開始上綱上線，將李正的個人行為與“影響大局”、“干擾部署”掛鉤，施加巨大的道德和政治壓力。
“我始終堅持，有問題就要依法依規處理，這本身就是維護大局穩定和長遠發展。”李正堅持底線。
林靜輕輕嘆了口氣，靠回椅背，顯得有些失望，也有些疲憊。“李正啊，看來我們之前的談心，效果有限。你還是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裡，沒有真正跳出來看問題。”她拿起資料夾，從中抽出一張紙，卻沒有遞給李正，只是拿在手裡，目光變得深沉。
“有些情況，我覺得有必要讓你瞭解一下，或許能幫助你更全面地認識當前的局面。”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告知秘密的意味，“你的愛人，楊菲同志，最近在單位，壓力非常大。因為你的問題，她受到了很多不必要的關注和……非議。甚至有匿名信寄到她們單位領導那裡，反映她的一些所謂‘歷史問題’和‘社會關係’。雖然組織上相信她是清白的，但人言可畏，長期處在這樣的環境裡，對她的身心健康，對她未來的發展，都非常不利。”
她終於直接打出了“家人牌”，而且點出了具體手段——匿名信，汙名化。這是最陰險，也往往最有效的攻擊。
李正的心狠狠一抽，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憤怒和擔憂瞬間衝上頭頂，但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沒有崩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我相信組織會保護每一位清白的同志，也會查明誣告信的來源。”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平穩。
“組織當然會保護。”林靜點點頭，“但調查需要時間，而謠言和壓力，每分每秒都在產生影響。楊菲同志是個好同志，也很堅強，但再堅強的人，承受能力也是有限的。更何況，你們新婚不久，本該是最甜蜜的時候……”她適時停下，留下無盡的想象空間。
她將資料夾裡那張紙放回去，又拿出另一張，這次，她將紙推到了李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