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蘋果靜靜地躺在枕邊,像一枚沉默的紅色訊號彈。
李正沒有碰它。在情況不明的囚牢裡,任何異常的饋贈都可能暗藏玄機。是王有福新一輪懷柔策略的一部分?是某個同情者的冒險接濟?還是……與樓上敲擊密碼有關聯?
他仔細觀察著蘋果。大小普通,表皮紅黃相間,帶著自然生長的斑點,靠近果柄處有細微的褶皺,看起來放了幾天。沒有任何標記或刻痕。他拿起蘋果,湊近聞了聞,只有水果淡淡的清香,混雜著培訓中心消毒水的味道。
他仔細掂量,重量似乎也正常。但就在他準備放下時,指尖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異樣觸感——靠近果蒂下方約一厘米處,果皮似乎有一道非常隱蔽的、幾乎癒合的微小裂口,不仔細觸控根本發現不了。
李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動聲色地將蘋果放回枕邊,用被子一角稍稍掩蓋。他沒有立刻去檢查那道裂口,門外隨時可能有人透過觀察孔監視,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
整個上午,他都強迫自己像往常一樣,躺著休息,偶爾起身喝口水,活動一下未受傷的右腿。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蘋果和頭頂的樓板上。
蘋果的出現,是否意味著送餐環節被“滲透”了?那個每天面無表情推入飯盒的人裡,有自己人?還是對方故意設下的陷阱,等著他去觸發?
樓上的敲擊密碼,只傳遞了一次長資訊後就再無聲息。對方是在等待他的反饋,還是遇到了麻煩?或者,那資訊本身已經完整,無需再補充?
李正的大腦飛速運轉,將蘋果、敲擊密碼、王有福的態度變化、昨天走廊裡那聲短暫的爭執……所有這些碎片資訊放在一起,試圖拼湊出一個合理的圖景。
一種可能性越來越大:外界的力量,可能正在以某種極其隱蔽的方式,試圖突破王有福的封鎖,與他取得聯絡,甚至向他傳遞關鍵物資或資訊。蘋果和敲擊聲,很可能是同一股力量的不同嘗試。
如果這個判斷成立,那麼蘋果裡藏著的,很可能就是讀取隨身碟所需的東西,或者是更直接的指令。
但風險也巨大。如果這是王有福的釣魚執法,那麼他一旦觸碰蘋果裡的“秘密”,就等於給了對方確鑿的把柄,下場可想而知。
中午,送餐時間到。飯盒被推入,依舊是簡陋的冷食。李正留意到,今天推飯盒的手,似乎比往常更加粗糙,指關節很大。是個男人的手。之前幾天,有時是女人,有時是另一個男人的手。
這細微的變化,再次印證了他的猜測——看守或後勤人員,可能發生了某些不為人知的調整。
他慢慢吃完午飯,將空飯盒放回門口。然後,他像是百無聊賴地挪到床邊,順手拿起了那個蘋果,在衣服上隨意擦了擦,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囚徒終於忍不住對難得水果的渴望。
他背對著房門的方向(如果觀察孔在門上的話),用身體遮擋住大部分動作,開始小口啃食蘋果。果肉酸甜,汁水不足,有點綿軟,確實是存放了幾天的樣子。他吃得很慢,很仔細,牙齒小心地避開果蒂下方那個可疑的區域。
當他吃到只剩核心部分,果肉幾乎被啃光,露出裡面深褐色的籽粒時,他停了下來。剩下的部分連帶著果蒂,大約還有拇指大小。
他若無其事地將這最後的“果核”握在手心,然後側身躺下,面朝牆壁,假裝休息。被子蓋到了下巴。
在手心的掩護和被子的遮掩下,他的手指開始小心翼翼地探查那個微小的裂口。指甲輕輕摳開已經有些乾硬的果皮裂痕,裡面……是果肉。沒有異物?
他不死心,用手指細細捏著那小塊果核。忽然,在靠近果蒂中心的木質部分,他感覺到了一點極其細微的、不屬於水果的堅硬。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一點點剝離已經軟爛的果肉纖維。終於,在果蒂木質內部一個被巧妙挖空又用果肉填塞掩飾的小小孔洞裡,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冰冷的、細圓柱狀的東西。
是一個微型儲存卡(TF卡)!比指甲蓋還小,被防水材料緊密包裹著!
李正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膛。他強行穩住呼吸和手指的顫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包裹嚴實的微型儲存卡摳了出來,藏進手心。然後將剩下的、已經沒有任何異常的果核和果皮,藉著翻身調整姿勢的機會,塞到了鐵床與牆壁之間最黑暗的縫隙裡。
做完這一切,他躺在那裡,手心緊緊攥著那個小小的、冰涼的東西,感覺它比一塊燒紅的炭還要燙手。
現在,他有了兩個儲存裝置:藏在鞋裡的隨身碟,和剛剛得到的微型儲存卡。它們之間是甚麼關係?儲存卡里是隨身碟的讀取密碼?還是獨立的資訊?或者是某種介面或轉換程式?
沒有裝置,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但至少,希望又切實地增加了一分。外界確實有人在行動,而且手段相當巧妙和專業。
下午,他繼續等待,並更加留意頭頂的動靜。他迫切希望敲擊聲再次響起,或許能提供關於如何使用這些儲存裝置的線索。
然而,敲擊聲沒有等來,卻等來了王有福。
這次王有福不是一個人來的。除了那兩個永遠如影隨形的年輕隨從,他還帶來了一個李正意想不到的人——豐慶市委辦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姓韓,李正有些印象,是個謹慎低調、業務能力不錯的中層幹部。
韓副主任走進地下室時,臉色有些發白,眼神躲閃,不敢與李正對視。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顯得十分拘謹。
“李正同志,”王有福依舊是那副笑容,但今天看起來似乎多了幾分篤定,“這位是豐慶市委辦的韓立副主任,你應該認識。他受豐慶市委委託,來向你核實幾個關於豐慶產業園產業基金運作的具體問題。畢竟,你是最熟悉情況的人嘛。韓主任,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