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猛地屏住呼吸,凝神細聽。
聲音重複了一次。
三短一長,再三短。
這是……某種訊號?摩爾斯電碼?不,不像。更像是一種約定好的、簡單的敲擊暗號。
是誰?是樓上的守衛?還是……其他被關在這裡的人?
李正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強忍著腳踝的疼痛,挪到鐵床邊,抓起那個冰冷的鋁製飯盒,用飯盒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同樣輕輕地,敲擊了一下鐵床的床腿。
“鐺。”
聲音在寂靜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樓上的敲擊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再次響起,還是那個節奏:三短一長,再三短。
李正猶豫了一下,再次用飯盒敲擊床腿,這次他試著模仿對方的節奏,但很生疏:鐺-鐺-鐺……鐺……鐺-鐺-鐺。
樓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敲擊聲變了。變成了一種更簡單的節奏:兩聲一組,重複了三次。咚-咚,咚-咚,咚-咚。
這又是甚麼意思?
李正完全不明白。但他知道,這絕對不是偶然。在這座看似鐵板一塊的囚籠裡,似乎還有別的“囚徒”,在用這種方式,嘗試著溝通。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舉動,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但對方依然這麼做了。
為甚麼?
李正靠在冰冷的床腿上,聽著那已經停止的、彷彿幻覺般的敲擊聲,感受著腳踝處一陣陣襲來的疼痛,看著眼前無邊的黑暗。
但在這黑暗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萌動。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無論這敲擊聲意味著甚麼,無論那隨身碟裡藏著甚麼,無論外面的風暴有多麼猛烈。
他必須活下去。
敲擊聲消失了。
頭頂樓板恢復了死寂,彷彿剛才那規律而剋制的“咚咚”聲,只是李正極度疲憊和緊張下產生的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那聲音太清晰,太有目的性。在這座沉默的囚籠裡,那微弱的敲擊,像黑暗中一閃而過的螢火,雖然微弱,卻真切地宣告著:你並非完全孤獨。
是誰?是同樣被“安排”在這裡的其他幹部?還是某個冒著巨大風險試圖傳遞資訊的工作人員?那節奏簡單的敲擊,是試探,是問候,還是某種約定好的暗號?李正無從解讀,但他將那兩個節奏死死記在了心裡:三短一長再三短;兩兩重複三次。
這發現讓他冰冷的心底泛起一絲微瀾。儘管前路依然黑暗,儘管傷痛和困境絲毫未減,但這意料之外的“聯絡”,卻像一劑強心針,暫時驅散了些許無力感。
他必須更加謹慎。王有福的搜身雖然沒找到隨身碟,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對方接下來只會看管得更嚴,手段也可能更激烈。而樓上那個神秘的聯絡者,其處境恐怕同樣危險,甚至可能是一個誘餌或陷阱。
李正重新躺回冰冷的鐵床,腳踝處火燒火燎的疼痛一陣陣襲來,腫脹似乎更厲害了。他強迫自己分散注意力,不再去想那敲擊聲,而是將思緒集中到當前最現實的困境上:傷勢、食物、以及隨時可能到來的下一輪審訊。
他需要藥品,至少需要一些乾淨的布和冷水來冷敷。但他知道,向王有福的人開口,只會自取其辱,甚至暴露自己的虛弱。
食物……那冰冷的、令人作嘔的飯菜,是維持體力的唯一來源。再難以下嚥,他也得吃。
審訊……王有福今天氣急敗壞地離開,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會是甚麼花樣?更直接的人身威脅?還是更巧妙的精神摧殘?
李正在腦海裡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性,思考著每一種情況下的應對之策。疲倦如同潮水,不斷衝擊著他的意識,但疼痛和寒冷,還有心底那股不肯熄滅的執念,讓他保持著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只有幾十分鐘,門外再次傳來響動。
不是送飯。是開鎖的聲音,以及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
李正的心微微一沉,來了。
鐵門被推開,光線湧入。王有福再次出現在門口,這次他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暴怒,反而恢復了那種圓滑的、帶著一絲令人不適的笑容。他身後除了那兩個年輕隨從,還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白大褂、提著醫藥箱、戴著口罩的中年男人。
“李正同志,”王有福走進來,語氣甚至稱得上和藹,“聽說你腳扭傷了?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翻窗多危險,你看,弄傷自己了吧。”他搖搖頭,一副痛心又關切的樣子,“組織上還是關心幹部的,雖然你犯了錯誤,但身體還是要緊。我特意請了培訓中心醫務室的醫生過來,給你看看。”
黃鼠狼給雞拜年。李正心中警鈴大作。他可不相信王有福會突然發善心。
“謝謝王組長關心,一點小傷,不礙事。”李正靠在床頭,沒有動。
“那怎麼行?傷筋動骨可大可小,萬一留下後遺症,以後還怎麼為黨工作?”王有福笑容不變,對那個醫生使了個眼色,“劉醫生,麻煩你給李正同志檢查一下,該處理就處理,該用藥就用藥。一定要確保我們的幹部得到妥善的醫治。”
那個被稱為劉醫生的中年男人點點頭,面無表情地走到鐵床邊,放下醫藥箱。“同志,請把受傷的腳放平,我需要檢查一下。”
李正猶豫了一下。他不想讓王有福的人碰自己,尤其是醫生——誰知道他們會做甚麼?但拒絕檢查,又顯得自己心虛或者不配合,可能給王有福更多借口。
“麻煩劉醫生了。”他最終還是慢慢將腫脹的左腿挪到床邊,解開了之前胡亂包紮的布條。
腳踝處已經腫得像個發麵饅頭,面板髮紅髮亮,區域性還有淤青,看起來觸目驚心。劉醫生戴上一次性手套,手法專業地輕輕按壓、活動了一下關節。
“嘶——”李正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劇痛讓他眼前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