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忽然轉移了話題:“張偉民同志的女兒,好像在國外讀書?”
李正愣了一下,點頭:“是,聽張老師提起過,在英國。”
“嗯。”周敏點點頭,像是隨口一提,然後站起身,“好了,不耽誤你休息了。李正同志,這裡條件有限,自己多保重身體。有些事……急不來。”
她拿起檔案袋,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李正一眼,眼神有些複雜,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拉開門出去了。
李正獨自坐在活動室裡,周敏最後那句“急不來”和她那複雜的眼神,在他腦海裡反覆盤旋。這是甚麼意思?是暗示調查會曠日持久?是勸他耐心?還是……別的甚麼?
周敏今天的到來和談話,顯得格外蹊蹺。不像正式調查,更像是一種……試探?或者說,某種背景下的“通風報信”?她提到劉強和孫偉,是在警告他身邊的人也可能被重點關注?提到張老師的女兒,又是甚麼意思?是提醒他對手可能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波及家人?還是……隱晦地表示,張老師那條線,他們也知道一些?
謎團越來越多。
晚飯時,李正留意到送餐的又換回了第一天那位中年男性管理員。他放下托盤時,一切如常,沒有特別的動作或眼神。
然而,就在李正準備端起飯碗時,他的目光掃過托盤邊緣靠近自己這一側的下方——那裡,似乎用指甲,或者甚麼硬物,劃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箭頭標記,指向托盤內側。
李正的心臟猛地一跳。他不動聲色地拿起碗,手指藉著碗身的掩護,快速在托盤內側摸索了一下。指尖觸碰到一處極其輕微的凹凸——像是紙張摺疊後墊在托盤軟佈下的邊緣。
他保持平靜,迅速吃完飯菜,將碗筷放回托盤。在將托盤推向門口小方几時,他的手指靈巧地一勾,將那折成指甲蓋大小、藏在軟佈下的紙片捏入手心,縮回袖中。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行雲流水。
回到房間,反鎖上門(雖然鎖是從外面控制的,但裡面的插銷可以扣上,聊勝於無)。他快步走進衛生間,開啟水龍頭,在水聲的掩護下,展開那張皺巴巴的小紙片。
紙片很小,是從某種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規則。上面只有一行用極細的鉛筆寫下的字,字跡有些潦草:
**“劉今晨至,非鄭組。甚急。保重。”**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李正盯著這十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他的心上。
劉?劉強?劉強市長今天早上來了培訓中心?不是鄭國棟那個調查組的人接待的?甚急?甚麼事這麼急?保重……是在提醒他情況緊急,要小心?
劉強怎麼會來這裡?他是以甚麼身份來的?是被叫來詢問的?還是他主動來的?如果是主動來的,他想幹甚麼?傳遞訊息?還是……
“非鄭組”三個字,更讓李正心驚。這意味著有另一股力量直接介入,繞開了現在的聯合調查組?是更高層級,還是更針對他個人的?
他立刻將紙片撕得粉碎,扔進馬桶,用水沖走。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手心微微出汗。
這個神秘傳遞資訊的人是誰?是那個管理員嗎?還是透過管理員傳遞的其他人?對方是善意還是陷阱?這資訊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劉強的到來和“甚急”二字,預示著外界可能發生了重大的、對他不利的變故。聯合調查組可能只是表面的幌子,真正的殺招或許已經在醞釀。
這一夜,李正幾乎無眠。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腦子裡飛速運轉,設想著各種可能性,又一一推翻。未知帶來的焦慮,遠比明確的威脅更折磨人。
第二天一早,他刻意留意著外面的動靜。早餐送來得比平時晚了十分鐘,送餐的是另一位不熟悉的工作人員。上午的活動時間,陪同他的守衛也換了新人,年輕,表情更冷硬,幾乎不與他有任何視線接觸。
氣氛確實不一樣了。
午飯前,內線電話響起。是管理員辦公室,通知他下午不要離開房間,有調查組的同志要過來。
“是鄭組長他們嗎?”李正試探著問。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傳來管理員平淡的聲音:“不清楚。請做好準備。”
下午兩點整,腳步聲在走廊響起,不止一個人。腳步聲停在206門口,鑰匙轉動。
門開了。
門口站著三個人。為首的卻不是鄭國棟或周敏,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約莫五十多歲,身材微胖,臉圓圓的,甚至帶著點笑意,但那雙眼睛卻沒甚麼溫度。他穿著質地很好的深灰色夾克,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拿著資料夾,另一個空著手,但身姿挺拔,目光銳利。
“李正同志吧?你好你好。”圓臉男人主動開口,笑容可掬,聲音洪亮,“打擾你休息了。我們是聯合調查組特別工作小組的,我姓王,王有福。受上級委派,來向你瞭解一些新的情況。方便進去談嗎?”
特別工作小組?王有福?
李正側身讓開:“請進。”
王有福笑容滿面地走進來,很自然地坐在了書桌後的椅子上——那是李正平時坐的位置。他的兩個隨從,一個站在門口附近,一個站在窗邊,隱隱形成了控制的態勢。
李正只能坐到對面的床沿上。
“李正同志,在這裡還習慣嗎?有甚麼生活上的困難,可以提出來。”王有福很客氣,甚至有點過於熱情,但那種熱情浮在表面,不入眼底。
“還好,謝謝組織關心。”李正平靜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王有福點點頭,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檔案,卻沒有立刻看,而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李正同志啊,今天來呢,主要是想和你談談心。你在豐慶的工作,特別是推動產業基金、發展本土企業這些事,我們都瞭解,也肯定你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效。年輕幹部嘛,有想法,有闖勁,這是好事。”
先揚後抑的套路。李正靜靜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