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路逐漸清晰。他立刻開始行動。首先,他聯絡了市政府研究室的主任,要求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一份關於豐慶市小微企業、個體工商戶數量、就業貢獻、產值稅收佔比,以及近期面臨的普遍困難(特別是融資難、各種檢查頻繁且標準不一等)的詳細資料包告。這份報告,必須客觀、詳實,用資料說話。
接著,他親自起草了一份簡短但措辭嚴謹的情況說明,將紅旗村事件定性為“個別執法人員在特定時間點對特定企業採取的具有爭議的執法行為”,並附上初步瞭解到的企業基本情況(強調其合法經營、吸納就業),以及該事件可能對本地小微企業群體信心造成的負面影響評估。他沒有提王競澤,沒有提趙瑞龍,只談事件本身和潛在影響。
他將這份情況說明和研究室正在準備的資料包告要求,一併報送給了市長劉強和市委書記周海洋,並抄送了市紀委和市委組織部。在報送說明中,他特別強調,此舉是“出於對維護豐慶市穩定、公平、可預期營商環境的責任,以及對可能引發的群體性焦慮的關注”,請求市委市政府領導對此現象予以重視。
這是陽謀。他將一個針對他個人的“點”的攻擊,放大成了一個關乎全市發展環境的“面”的問題,逼得周海洋和劉強不得不從更高層面來審視和處理。只要周海洋還不想看到豐慶經濟出亂子,還不想承擔營商環境惡化的責任,他就必須有所表示。
做完這一切,已是日上三竿。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楊菲端著牛奶和煎蛋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初為人妻的溫柔與一絲擔憂。
“忙完了?先吃點東西吧。”她把早餐放在書桌上,目光落在李正略顯疲憊但眼神銳利的臉上,“事情……很麻煩嗎?”
李正拉過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語氣放緩:“是有些麻煩,不過我能處理。別擔心,只是些工作上的常態。”
楊菲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我幫不上甚麼忙,但你別甚麼都自己扛著。家裡的事你放心,爸媽和小浩小芸那邊,我會多去照看。”
“有你在,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李正握緊她的手,心中充滿了感激。新婚次日就讓她面對這些,他心中有些愧疚,但楊菲的理解和支援,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溫暖和力量。
果然,李正報送的材料很快起了作用。當天下午,劉強就先打來了電話,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讚賞:“李正,你送來的東西我看了!媽的,這幫人真是無法無天!你處理得對,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已經跟周書記透過氣了,他也覺得問題嚴重,已經讓紀委和組織部介入瞭解情況了!雖然不一定能立刻把張奎怎麼樣,但至少能敲山震虎,讓他們不敢再這麼明目張膽!”
周海洋那邊暫時沒有直接表態,但讓紀委和組織部介入,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訊號,表明他至少不願意看到事態無限擴大,影響到豐慶的穩定大局。
第一回合,李正憑藉冷靜的頭腦和精準的策略,成功地化解了對方的凌厲攻勢,並將戰火引向了更廣闊的戰場。他沒有掉進對方預設的個人恩怨陷阱,而是將矛盾提升到了營商環境和發展大局的層面,贏得了暫時的主動。
然而,他和劉強都清楚,這遠未結束。王競澤,以及他背後的趙瑞龍,絕不會因為一次受挫就收手。相反,這次失利可能會讓他們變得更加瘋狂和不擇手段。
傍晚,李正和楊菲一起回了父母家吃飯。李建國和老伴顯然也聽說了些風聲,飯桌上,李建國悶頭喝酒,沒怎麼說話,最後才憋出一句:“小正,在外面做事,不容易……但咱不能幹虧心事,也不能怕事。”
母親則一個勁地給李正和楊菲夾菜,眼圈泛紅:“菲菲啊,小正工作忙,你多擔待……”
弟弟李浩則揮舞著拳頭:“哥,誰找你麻煩告訴我,我帶學生們去跟他理論!”引得李小芸直翻白眼。
看著家人關切又有些憂心忡忡的樣子,李正心中五味雜陳。他笑著安撫道:“爸,媽,小浩,小芸,你們放心,我心裡有數。就是些正常工作上的摩擦,沒那麼嚴重。你們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他必須表現得輕鬆,不能讓家人為他擔驚受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前方的路已然佈滿了荊棘。新婚的喜悅尚未細細品味,嚴酷的鬥爭已再次降臨。他看了一眼身邊安靜吃飯、不時用擔憂眼神瞟向他的楊菲,又看了看頭髮已然花白的父母,心中那份守護的信念變得更加堅定。
紅旗村事件的餘波在市紀委和組織部的“介入瞭解”下,表面上暫時平息了下去。區安監局副局長張奎被“提醒談話”,雖然沒有被撤職,但那股藉著“規範執法”之名行打擊報復之實的囂張氣焰明顯收斂了不少。陳大柱的五金廠在補繳了一筆象徵性的罰款並承諾限期整改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問題後,封條被撤下,機器重新轟鳴起來。這場風波,看似以李正的冷靜應對和策略性反擊而告終,至少保住了底線,沒有讓本土小微企業的信心崩塌。
但李正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僅僅是風暴眼中短暫的間隙。王競澤在婚禮上遭受的挫敗,以及隨後在紅旗村事件上被李正巧妙化解,必然使其懷恨在心。而隱藏在王競澤身後的趙瑞龍,更不可能容忍李正一而再、再而三地壞他的“好事”。暫時的平靜,往往意味著更猛烈風暴的醞釀。
他不能再被動防守,必須主動出擊,在對方策劃下一輪攻擊之前,儘可能地鞏固自己的陣地,削弱對方的影響力,甚至,如果能找到機會,要直擊其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