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菲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她看著李正,他穿著簡單的夾克,但在人群中依然顯得卓爾不群,眼神銳利,氣場沉穩。而自己,似乎永遠只能是那個需要仰望著他的、平凡的圖書管理員。她努力想追上他的腳步,卻發現彼此之間的距離,彷彿越來越遠。
“我知道……”她輕聲回應,卻無法完全驅散心中的陰霾。
就在這時,李正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孫偉打來的。他皺了皺眉,這個時間打來,通常意味著有急事。
“喂?”
“李市長,”孫偉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剛接到省工商聯鄭副秘書長那邊輾轉傳來的訊息,說……說趙瑞龍最近在省城投資圈裡放話,說我們豐慶的產業基金是‘政績工程’,風險極高,暗示誰要是再往裡面投錢,就是跟他過不去。而且……他還提到,基金的管理團隊不夠專業,尤其是政府背景過重,可能影響決策的獨立性……”
李正的臉色沉了下來。趙瑞龍果然沒閒著!正面打壓效果不佳,就開始從側面詆譭,試圖切斷基金後續的資金來源,並質疑基金運作的專業性和公正性。這一手,同樣陰狠!
“我知道了。”李正沉聲道,“明天一早,我們開會研究對策。”
掛了電話,李正看著面前顯然聽到了一些內容、面露擔憂的楊菲,勉強笑了笑:“沒事,工作上的小麻煩。”
楊菲看著他眉宇間瞬間凝聚的沉重,心中那份因自身困擾而起的煩惱,忽然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他揹負著整個豐慶發展的期望,面對著來自各方的明槍暗箭,自己卻還在為一點閒言碎語和內心的自卑而糾結……
“你……你別太累著了。”她輕聲說,第一次主動反手握住了他的手,雖然力道很輕,卻傳遞出一種試圖分擔的意願。
李正感受到她這細微的變化,心中一動,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知道,前路的風雨不會停歇,趙瑞龍、梁璐的怨恨如同懸頂之劍,產業園的發展任重道遠,楊菲的心結也需要時間和耐心去化解。
趙瑞龍在省城投資圈散佈的流言,如同病毒般悄然擴散,其毒性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逐漸顯現。籌備組之前接觸過的幾家潛在投資方,態度明顯變得曖昧起來,回覆郵件的速度慢了,約定的電話溝通也以各種理由推遲或取消。甚至連之前表示出一定興趣的省工商聯鄭副秘書長,在後續的溝通中也變得言辭謹慎,只強調需要“多方論證”、“審慎決策”。
“李市長,情況不太妙。”孫偉拿著最新的溝通記錄,眉頭緊鎖,“雖然沒有明確拒絕,但能感覺到,趙瑞龍的話還是起了作用。很多人不願意為了我們這點小基金,去得罪他背後的勢力。”
李正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在晨光中舒展的樹木,神色平靜。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意料之中。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既然外部環境暫時收緊,那我們就把目光更多地轉向內部,先把已經投下去的專案做出個樣子來。‘德旺’和‘亮彩’就是我們的活廣告,它們成功了,比我們磨破嘴皮子都管用。”
他轉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孫偉和小陳、小王:“從今天起,你們兩個多往‘德旺’和‘亮彩’跑,不是去指手畫腳,是去服務,去了解他們的實際困難,協調解決技術、人才、市場資訊這些基金無法直接覆蓋,但政府可以發揮作用的問題。我們要讓投資者看到,我們投的不僅僅是錢,更是一整套支撐企業成長的服務體系!”
“是!”小陳和小王精神一振,立刻領命而去。
然而,事業上的阻力尚可憑藉智慧和韌性去周旋,情感上的隔閡卻往往更令人無力。李正能清晰地感覺到,楊菲心中那堵無形的心牆,非但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弭,反而在他事業越是起色、名聲越是響亮時,壘得越高。
他開始有意識地減少應酬,儘量準時下班,希望能多些時間陪伴楊菲。他帶她去市裡新開的書店,去看口碑不錯的電影,嘗試像普通情侶一樣約會。楊菲總是安靜的,順從的,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但李正卻能敏銳地捕捉到她笑容背後的勉強和那雙總是帶著一絲遊離和不安的眼睛。
一次,兩人在看一場文藝電影,畫面唯美,情節舒緩。李正不經意側過頭,卻發現楊菲正怔怔地看著大銀幕,眼神空洞,顯然神遊天外。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她才恍然回神,對他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微笑,隨即又迅速低下頭,彷彿做了甚麼錯事。
還有一次,李正參加完一個省裡的電視電話會議,會議內容被本地新聞簡單報道了一下,鏡頭短暫地掃過了他的身影。第二天,楊菲在圖書館,明顯感覺到同事們看她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和意味不明,甚至有人半開玩笑地說:“楊菲,你以後可是市長夫人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同事啊。” 雖是玩笑,卻像一根根細針,扎得她坐立難安。那天晚上和李正吃飯時,她的話格外少。
李正嘗試與她溝通,她卻總是避重就輕。
“沒甚麼,就是有點累。”
“可能是昨天沒睡好。”
“你別多想,真的沒事。”
她的退縮和沉默,比任何抱怨都讓李正感到挫敗和心疼。他知道,問題的根源在於她內心無法調和的落差感和不安全感,而這,不是他單方面的保證和關愛就能輕易化解的。他彷彿在攻打一座沒有城門、也無法攀越的堡壘,空有一身力氣,卻無處著落。
這天晚上,李正難得沒有工作,待在宿舍看書。楊菲在一旁安靜地整理著李正有些凌亂的書架。氣氛看似平和,卻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凝滯。
李正放下書,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楊菲,我們談談,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