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心中微沉,但臉上依舊平靜。他早知道不會那麼順利,也預料到外界可能會以“老工業市轉型不力”的眼光來看待豐慶的困境。
“馬處長,您說的對,我們豐慶確實面臨著所有老工業縣級市共同的轉型陣痛。國企留下的包袱重,新興產業培育需要時間。”李正沒有迴避問題,而是坦誠承認,“但我們認為,當前搞這個產業園,恰恰不是為了‘吃老本’,而是在有限的條件下,先解決就業,穩住基本盤,為更深層次的轉型升級積累資本、技術和人才。家電配件看似低端,但它能快速吸納從國企分流出來的熟練工人,能形成初步的產業集聚。這是我們立足現實,能走出的最務實的一步。”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豐慶的今天,可能就是省內其他類似縣級市的明天。我們探索的這條路徑,其意義不僅在於豐慶自身,更在於為眾多面臨同樣困境的老工業縣級市,提供一個可參考的、立足現實的轉型樣本。沈書記上次調研,也肯定了我們在特殊市情下的這種探索。”
他再次將話題引向了“樣本意義”和沈書記的“肯定”,試圖將豐慶的個案提升到具有一定普遍性的高度。
馬處長聽到沈書記,眼神閃爍了一下,笑容稍微真切了點:“沈書記的指示,我們當然要重視。老工業基地轉型,確實是個大課題。不過,具體的資金安排,還是要按照程式和規矩來。你們這份報告先放我這裡,我們會結合全省的情況,統籌研究。但是李市長,你要有心理準備,僧多粥少,最後能爭取到多少,不好說。”
他打了個官腔,既沒有完全拒絕,也沒有任何承諾,將皮球踢給了“程式”和“統籌研究”。
李正知道,今天恐怕很難有實質性進展了。他站起身,誠懇地說:“那就麻煩馬處長了。無論如何,都感謝您能抽出時間聽取我們的彙報。我們豐慶上下,一定會繼續努力,把工作做實,希望能為全省同類地區的轉型發展,蹚出一條路子來。”
離開馬處長的辦公室,孫偉有些氣餒,低聲道:“李市長,這……態度還是不明朗啊。好像覺得我們豐慶的問題是自己不爭氣。”
李正搖搖頭,低聲道:“他站在省裡的角度,這麼看也沒錯。豐慶過去的輝煌,現在反而成了別人衡量我們的尺子。覺得我們應該做得更好,轉型應該更快。但這其中的艱難,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我們今天來,就是要把我們的現實困難和務實思路講清楚,改變他們那種‘豐慶本該更強’的固有印象。一次不行,就兩次,這是個長期的過程。”
他並沒有指望一次見面就能解決問題。省城辦事,講究的是水磨工夫,是人情脈絡。他李正現在要錢沒錢,要硬關係沒有硬關係,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豐慶在困境中求變的態度和那份被沈書記“肯定”過的探索精神。但這還遠遠不夠,他必須讓省裡看到,豐慶不是在坐等救濟,而是在拼命自救,它的轉型嘗試具有超出自身範圍的價值。
就在李正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走時,在省城一家高檔酒店的宴會廳裡,正舉行著一場熱鬧的婚宴。祁同偉穿著梁璐為他挑選的、價格不菲卻讓他感覺渾身不自在的西裝,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陪在梁璐身邊,周旋於賓客之間。
這場婚宴的主角是國土資源廳劉副廳長的千金,來的多是省直機關、政法系統的頭面人物及其家眷。這是一個典型的權力與關係交織的場合。
梁璐如魚得水,挽著祁同偉的胳膊,熟稔地與各位叔伯阿姨打著招呼,語氣親暱又不失分寸。祁同偉則更像一個精美的擺設,負責點頭、微笑、敬酒,說著一些冠冕堂皇的祝詞。
“同偉現在可是年輕有為啊,聽說剛破了個大案子?”一位穿著檢察制服的中年男子端著酒杯過來,笑著對梁璐說,目光卻掃過祁同偉。
“王叔叔您過獎了,他就是盡本分。”梁璐搶著回答,語氣帶著炫耀,“年輕人,還得您這些前輩多提點。”
祁同偉跟著舉起酒杯:“王檢,我敬您。”
幾杯酒下肚,氣氛更加熱絡。有人談起最近省裡的一些人事變動,有人抱怨專案審批太難,有人則隱晦地交換著各自領域的資訊。祁同偉默默地聽著,將這些或明或暗的資訊記在心裡。他知道,這些都是“資源”,是梁家帶他進入這個圈子所能接觸到的東西。
偶爾,也會有人提到下面地市的一些情況。當有人隨口問起豐慶產業園的近況時,祁同偉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梁璐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絲輕蔑:“哦,他們啊,一個老工業縣級市,守著過去那點底子,現在搞不定轉型,到處求援呢。還是思路沒開啟。”
周圍幾人附和著笑了笑,話題很快轉向別處。
祁同偉垂下眼眸,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也灼燒著他的心。他知道李正此刻很可能就在省城,為了那個承載著豐慶轉型希望的產業園奔波。而他,卻在這個觥籌交錯的場合,聽著別人對李正和豐慶努力的輕描淡寫,甚至還要附和著表現出漠然。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撕成兩半的人。一半在這個流光溢彩卻又虛偽透頂的宴會上強顏歡笑;另一半,卻彷彿能看到李正在某個政府部門的走廊裡,為了一個可能的機會而耐心等待、據理力爭,試圖為一個陷入困境的老工業城市尋找出路的樣子。
那種直面現實困境、紮紮實實做事的狀態,曾幾何時,也是他的夢想。
“同偉,發甚麼呆呢?快去給劉叔叔敬酒!”梁璐用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低聲提醒道,語氣帶著不滿。
祁同偉猛地回過神,臉上瞬間重新堆起熟練的笑容,端起酒杯,向著主桌那位滿面紅光的劉副廳長走去。
臺階不同,看到的風景自然迥異。有人在高門大戶間觥籌交錯,談笑風生;有人在衙門口耐心等待,為一個老工業城市的命運轉折而奔走。省城的夜晚,燈火璀璨,照亮了浮華,也照見了不同道路上的艱辛、抉擇與一個時代的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