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民被調離的訊息,如同一塊沉重的巨石投入李正的心湖,激起的波瀾久久難以平息。憤怒與悲哀過後,沉澱下來的是更加清醒的認知和更加堅定的決心。祁同偉用這種決絕的方式割席,不僅沒有讓李正感到畏懼退縮,反而像一記鞭子,抽打著他必須更快、更穩地向前奔跑。
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豐慶產業園的鞏固與擴張上。省裡的補充通知給了他寶貴的喘息空間,他必須利用這個視窗期,將產業園的根基扎得更深,讓發展的成果更加顯而易見,讓任何人都難以輕易動搖。
藍海電器的第二批訂單順利投產,質量和交期都比第一批更加穩定,贏得了趙總的高度認可,對方已經主動提出,希望將豐慶作為其在華中地區最重要的配件供應基地。那家塑膠外殼廠商的考察也異常順利,被豐慶相對完善的配套和政府的效率所打動,當場就簽署了投資意向書。
產業的集聚效應開始初步顯現。一些原本觀望的小型五金加工廠、模具廠,看到龍頭企業在豐慶落戶,也紛紛主動找上門來,希望在產業園內或周邊設廠,承接配套業務。產業園的土地變得緊俏起來,原本一些閒置的廠房也被迅速租用。
面對這喜人的勢頭,李正沒有盲目樂觀。他清醒地認識到,目前產業園的企業大多還停留在來料加工、貼牌生產的階段,利潤微薄,抗風險能力弱。要想真正站穩腳跟,必須向上遊的研發設計和下游的品牌營銷延伸。
他再次召集了核心團隊,提出了下一步的發展思路——“品牌化”戰略的初步嘗試。
“我們不能永遠只做幕後英雄,替別人打工。”李正在會議上指出,“我們要扶持本地有潛力的企業,嘗試創立自己的品牌。哪怕一開始只是區域性的小品牌,也是一個突破。”
這個想法提出,引來了一些質疑。畢竟,創品牌需要投入,需要人才,需要時間,對於這些剛剛解決溫飽問題的小企業來說,風險不小。
李正沒有強壓,而是採取了引導和試點的方式。他讓管委會篩選了幾家產品質量過硬、負責人有闖勁的企業,組織他們去沿海品牌做得好的地區參觀學習,並承諾,市政府會牽頭成立一個“中小企業品牌孵化基金”,對首批嘗試創立品牌的企業,給予一定的貸款貼息和營銷推廣支援。
同時,他也沒有忘記內部管理的夯實。藉著省裡強調“規範”的東風,他強力推動產業園建立更嚴格的質量管理體系、環保標準和安全生產規範。他知道,只有自身過硬,才能經得起風雨,也才能在未來可能出現的更高層級的檢查中從容應對。
日子在忙碌中飛逝,轉眼冬去春來。豐慶的街頭,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透露出勃勃生機。
一個週六的下午,李正難得沒有安排公務。他處理完幾份緊急檔案後,看了看時間,猶豫片刻,撥通了楊菲的電話。
“下午有空嗎?天氣不錯,要不要出去走走?”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電話那頭的楊菲似乎有些意外,沉默了一兩秒,才輕聲回答:“……有空。”聲音裡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兩人沒有去甚麼風景名勝,只是沿著穿城而過的清河慢慢散步。河邊的垂柳依依,河水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脫離了工作的環境,李正換上了便裝,少了幾分市長的威嚴,多了幾分平和。但楊菲走在他身邊,依然顯得有些拘謹,手指不自覺地在身前交握著。
“看你最近好像沒那麼忙了?”楊菲側過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嗯,算是暫時告一段落吧。”李正深吸一口帶著青草香的空氣,感覺連日的疲憊都被驅散了不少,“產業園總算走上了正軌,可以稍微喘口氣了。”
“那就好。”楊菲淺淺一笑,笑容裡帶著真誠的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崇拜,“你做了好多大事,真厲害。”她的話語樸素,卻讓李正感受到一種不同於下屬恭維的真誠。
“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李正笑了笑,看著她微紅的側臉和低垂的眼睫,心中微微一動。他能感覺到楊菲那份小心翼翼的好感,也明白兩人身份地位的差距可能帶給她的壓力。
“楊菲,”他停下腳步,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我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楊菲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臉頰瞬間緋紅,連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她侷促不安地絞著手指,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慌亂:“……您……您很好……是個好領導,為大家做了很多實事……”
她用的是“您”,稱呼也帶著距離感。
“我不是問作為領導怎麼樣。”李正的聲音放得更緩,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是問,作為李正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楊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和羞澀,對上李正專注的目光,又慌忙避開。她心跳如鼓,感覺自己像一隻誤入華麗殿堂的麻雀,周圍的一切都讓她感到不真實和自慚形穢。他是常務副市長,是電視裡、報紙上的人物,是能做大事的人。而自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圖書管理員,除了看看書,整理整理資料,甚麼都不會。
“我……我不知道……”她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您……您離我太遠了……像……像天上的人一樣。”這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濃濃的自卑。
李正看著她這副慌亂又真誠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憐惜。他明白她的感受。他伸出手,沒有去握她的手,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觸感單薄。
“別緊張。”他溫和地說,“我也是普通人,會累,會煩惱,也需要有人……說說話,散散步。”
他的觸碰和話語讓楊菲稍稍鎮定了一些,但臉頰依然滾燙。她偷偷抬眼看他,看到他眼中沒有輕視,只有平和與一絲……期待?
“你……你很好。”她終於鼓起勇氣,聲音依舊很小,卻清晰了一些,“有理想,肯做事,心裡裝著老百姓……雖然有時候看起來很嚴肅,但……但我知道,你心是好的,是熱的。”她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對我也……很照顧。”
最後幾個字,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和一絲微弱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