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的心緩緩沉了下去。馬世文這番話,看似溫和,實則綿裡藏針。用“關切”、“印象”、“誤會”這些模糊的詞語,巧妙地傳達著來自上層的壓力,試圖給產業園的發展套上枷鎖。
他知道,馬世文字質上是個希望穩定、不願得罪人的“牆頭草”。此刻丟擲這些話,既是傳達省裡的意思,也是在試探他和劉強的反應,為自己留足轉圜餘地。
李正深吸一口氣,沒有去看馬世文,而是將目光投向市長劉強,然後才轉向馬世文,語氣沉穩:
“馬書記的提醒很及時。產業園的發展,確實需要在探索和穩健之間找到平衡,也需要更好地融入全省發展的大局。我們提出的這些舉措,是基於豐慶產業基礎薄弱、急需突圍的現實考量。品牌基金是為了解決我們產品附加值低、利潤薄的燃眉之急;主動對接沿海企業,是為了借力發展,快速補齊產業鏈短板。這些都是為了儘快形成自我造血能力,減輕省市兩級的長期負擔。”
他頓了頓,繼續不卑不亢地說道:“當然,在具體方法和宣傳策略上,我們可以更加註重方式方法,減少不必要的誤解。比如品牌基金的評審可以更公開透明,對外合作可以更強調互利共贏。但我認為,加快發展、提升自身競爭力的核心方向,符合改革開放的大精神,也應該是我們豐慶堅定不移的選擇。”
他沒有硬頂馬世文,而是採取了“承認問題,解釋初衷,強調核心”的策略。既給了馬世文臺階,也明確表達了不會輕易改變基本路線的態度。
馬世文深深看了李正一眼,對他這番既有分寸又不失鋒芒的回應,似乎在意料之中。他臉上的笑容重新浮現,打了個哈哈:“正市長有這個認識就好,具體工作,你們政府那邊把握,市委主要是把握方向嘛。”
這時,市長劉強放下鋼筆,開口了,聲音清晰而有力:“我同意正市長的意見。產業園是豐慶未來發展的引擎,困難肯定有,壓力也不小,但方向和決心不能動搖。當前,保障資金鍊、穩定生產秩序是第一要務。對於那些不合時宜的‘看法’和‘印象’,我們要有足夠的定力去分辨,不能因為一些雜音就自亂陣腳。”
劉強的表態,直接而明確,給李正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援。
馬世文看了看劉強,又看了看李正,笑容不變:“既然劉市長和正市長都這麼認為,那政府這邊就大膽去幹,市委支援你們的工作。不過,還是要多注意溝通,多彙報,爭取省裡更多的理解嘛。”
會議最終在這種微妙的、各懷心思的“團結”氛圍中結束。
散會後,李正和劉強默契地走在最後。
“馬書記這是先打預防針啊。”劉強低聲說,語氣帶著一絲冷意,“省裡的壓力,他頂不住,也不想完全頂。”
“明白。”李正點點頭,“只要我們內部不亂,把成績做實,他就還得站在我們這邊。”
“嗯,”劉強拍了拍李正的肩膀,“放手去幹,資金和麵上的事,我來協調。你集中精力把產業園抓好。”
回到辦公室,孫偉跟了進來,臉上帶著憂慮:“李市長,常委會上……”
“沒事。”李正打斷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開始飄落的梧桐樹葉,“預料之中。馬書記只要不明著拉偏手,就是好訊息。”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楊菲……最近怎麼樣?”
孫偉愣了一下,沒想到市長會突然問起這個,連忙回答:“楊小姐挺好的,前幾天還來圖書館借了幾本經濟類的書,說是……想多瞭解瞭解您的工作。”
李正聞言,冷硬的心絃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泛起一絲微瀾。在那個充斥著算計和壓力的世界裡,這份簡單而笨拙的關心,顯得如此珍貴。
“嗯。”他應了一聲,沒再多說。
但孫偉離開後,李正卻久久地站在窗前。
馬世文在常委會上的發言,看似和風細雨,實則敲山震虎。省裡的不滿,正在透過這種方式傳遞下來,而馬世文的態度,將直接影響豐慶能在這場風雨中獲得多少喘息的空間。
下一步會是甚麼?更直接的行政干預?還是人事上的調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驚雷炸響之前,這令人窒息的悶熱,恐怕還要持續一段時間。
而他,必須在這悶熱中,保持清醒,積蓄力量,同時,也要緊緊拉住馬世文這根還不算太脆弱的“稻草”。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產業園管委會老周的號碼:“老周,之前說的那幾家有意向購買標準廠房的企業,催一催。另外,把我們自己能壓縮的非生產性開支,再捋一遍,能省則省。還有,準備一份更詳細的、關於品牌基金和對外合作‘穩健版’的說明材料,重點突出風險控制和長遠效益,我要用。”
話筒裡傳來老周乾脆的回應:“好的,李市長,我馬上辦!”
放下電話,李正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
風暴要來,那就來吧。
常委會上的“和風細雨”並未讓李正感到絲毫輕鬆,反而像是一層黏膩的油汙,附著在豐慶快速運轉的齒輪上,雖未立刻卡死,卻無時無刻不在增加著摩擦,消耗著額外的能量。
他按照計劃,讓老周準備了那份“穩健版”的說明材料,措辭更加委婉,更多地強調了風險防控與長遠規劃,但核心訴求——繼續推進品牌建設和對外合作——並未改變。材料經由市政府辦轉呈市委,算是給了馬世文一個回應和交代。
馬世文那邊沒甚麼動靜,既沒有再召見李正深談,也沒有在公開場合再提此事,彷彿那天的常委會發言只是一次隨口的提醒,風過無痕。但這種沉默,反而更讓李正警惕。他太瞭解馬世文這類官員了,沉默往往不是認同,而是在權衡,在觀望,或者在等待一個更明確的訊號,一個可以讓他徹底倒向哪一邊的契機。
李正沒有把希望寄託在馬世文的“堅定”上,他加快了自救的步伐。聯合授信機制在磕磕絆絆中啟動了第一批三家企業的評估;赴沿海招商的小組傳回訊息,有一家專做出口小電器的公司對豐慶的配件生產能力表現出濃厚興趣,答應近期派人過來實地考察;就連省發改委那邊也傳來一絲曙光,關於農機具補貼試點的初步方案據說已經擺到了某位處長的案頭。
一切似乎又在艱難中向前挪動。然而,就在一個看似平靜的週五下午,驚雷毫無徵兆地炸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