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孫偉帶來的。
年輕的秘書站在辦公室門口,臉色猶豫,嘴唇嚅囁了半晌,才在李正抬頭投來詢問目光時,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李…李市長,漢東那邊…傳來訊息,關於祁…祁隊長的。”
李正正在批閱關於產業園下一步技術升級的報告,聞筆尖一頓,一滴濃墨洇溼了紙張。他放下筆,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怎麼了?”
孫偉低下頭,不敢看李正的眼睛,聲音如同蚊蚋:“他…他在漢東大學…當眾…向梁璐老師…跪地求婚。”
“咔嚓。”
那支用了多年、筆桿溫潤的鋼筆,被李正無意識攥緊的手指硬生生折斷。尖銳的塑膠刺破了虎口,滲出血珠,他卻渾然未覺。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遠處產業園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證明著時間並未停滯。
李正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孫偉。他的背影依舊挺拔,但孫偉卻彷彿看到那挺直的脊樑在微微顫抖。陽光透過玻璃,將他籠罩在一片光暈中,卻驅不散那驟然降臨的寒意。
過了許久,久到孫偉幾乎以為市長已經化成了雕塑,李正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甚麼時候的事?”
“就…就在今天中午,漢東大學行政樓前…很多學生和老師都看見了。”孫偉艱難地補充著聽來的細節,“祁隊長他…跪在地上,舉著戒指…”
“夠了。”李正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與冷意。
孫偉噤聲,擔憂地看著市長的背影。
李正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似乎帶著冰碴,颳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的不是祁同偉跪地的狼狽,而是多年前,政法大學操場上,那個穿著洗得發白舊警服、眼神桀驁、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青年。
“我祁同偉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生!”
“正子,等我幹出成績,風風光光去京城接陳陽!”
言猶在耳,人已非昨。
那曾經寧折不彎的脊樑,終究還是碎了。碎得如此徹底,如此不堪。
一股混雜著心痛、憤怒、失望乃至噁心的情緒,像毒藤般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知道祁同偉難,知道他被逼到了絕路,但他從未想過,對方會選擇這樣一種方式——一種將最後一點尊嚴都親手碾碎,奉予仇敵的方式來換取生機。
這不是求生,這是靈魂的自我了斷。
“給我訂最快去漢東省城的票。”李正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眼底深處一片冰冷的荒蕪,“現在,馬上。”
“市長,下午還有和專家的座談會…”孫偉下意識提醒。
“推遲。”李正斬釘截鐵,“所有安排,全部推遲。”
……
漢東的夜幕,似乎總比其他地方更沉一些,帶著一種權力與慾望交織特有的粘稠感。
李正沒有通知任何人,獨自開車來到祁同偉那處據說是梁浩“贊助”的高檔公寓樓下。他抬頭望去,那個熟悉的視窗亮著燈,昏黃一片,像是墓地裡指引亡魂的孤燈。
他上樓,按響門鈴。
門很快被開啟,帶著一股濃烈的酒氣。祁同偉站在門後,身上還穿著那套皺巴巴的昂貴西裝,領帶扯開了,胡亂掛在脖子上。他臉色酡紅,眼神渙散,看到李正,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喲…稀客啊…李,李市長?甚麼風把你吹到我這…狗窩來了?”他舌頭打著結,側身讓開,“進,進來坐啊?看看…看看我用這身骨頭換來…值不值?”
李正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像兩把手術刀,試圖剝開那醉醺醺的表象,看清內裡究竟腐爛到了何種程度。
公寓裡裝修奢華,水晶吊燈,真皮沙發,名貴地毯,但與祁同偉此刻的狀態格格不入,更像是一個精心佈置卻無人欣賞的舞臺。
“為甚麼?”李正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為甚麼?”祁同偉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話,嗤笑一聲,踉蹌著退後幾步,靠在玄關的櫃子上,“你問我為甚麼?李正!我的李大市長!你站在岸上,當然可以輕輕鬆鬆問水裡快要淹死的人為甚麼不去抓那根乾淨的繩子!”
他猛地揮舞著手臂,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憤和不平:“我他媽沒得選!梁家要弄死我!王援朝在查我!那篇報道出來我就完了!徹底完了!進去就是死路一條!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麼辦?!啊?!”
“所以你就跪下?”李正往前一步,逼近他,眼神銳利如刀,“跪在全校師生面前,跪在梁璐腳下?用你祁同偉最後那點臉皮,去換一條苟延殘喘的命?!”
“臉皮?哈哈哈哈……”祁同偉像是被戳中了最痛處,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出了眼淚,“臉皮值幾個錢?能當飯吃還是能當命活?李正,你別他媽在這兒跟我唱高調!你沒被人逼到過我這份上!你永遠體會不到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
他看著李正,眼神充滿了扭曲的嫉妒和憤恨:“你多好啊!有領導賞識,有政策支援,你在豐慶幹得風生水起!你前途光明!可我呢?!我有甚麼?!我只有爛命一條!我想活!我想活下去有錯嗎?!”
“活下去有很多種方式!”李正低吼,一把揪住祁同偉的衣領,將他狠狠摜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唯獨不包括把自己變成一條狗!”
這一下似乎把祁同偉摔懵了,也似乎把他最後一點偽裝摔碎了。他愣愣地看著李正近在咫尺的、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那雙曾經銳利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李正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頭那股無名火燃燒得更旺,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悲哀。他猛地抬起手——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祁同偉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祁同偉的臉偏向一邊,嘴角瞬間滲出血絲。
空氣瞬間凝固。
祁同偉保持著偏頭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被打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