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環保廳的督辦函像一道緊箍咒,勒得豐慶產業園幾乎喘不過氣。限期整改的倒計時懸掛在每個人心頭,李正帶著工作組連軸轉了近半個月,對照著那條嚴苛的要求,逐項排查,補材料,跑現場,協調設計單位和施工單位最佳化方案。
過程繁瑣至極,吳天德那邊顯然打過招呼,負責對接的省廳經辦人員態度冷淡,對豐慶提交的說明材料和整改方案百般挑剔,反覆要求補充細節、重新論證,試圖將程式無限期拖長。
“李市長,他們這分明是不想讓我們過關!”負責具體對接的環保局副局長氣得嘴唇發白,“按照他們這個挑法,再給我們半年也整改不完!”
李正站在剛剛完成裝置安裝、正在進行除錯的產業園汙水處理站前,空氣中還瀰漫著新裝置特有的機油和塑膠氣味。他望著那些嶄新的池體和管道,眼神沉靜。
“他們想拖,我們偏要快。”李正轉過身,對身後的工作組成員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他們要在程式上做文章,我們就在程式上做到無懈可擊!所有材料,準備雙份,甚至三份!所有資料,反覆核算,確保精準!所有現場整改,拍照、錄影,留下完整證據鏈!他們挑一次,我們補一次,他們拖一天,我們就加班一天跟進!我倒要看看,是他們挑毛病的速度快,還是我們解決問題的速度快!”
這種近乎偏執的嚴謹和韌性,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整個豐慶產業園系統像一部被上緊了發條的機器,圍繞著“環保整改”這個核心,高速而精密地運轉起來。李正幾乎住在了管委會,眼睛熬得通紅,桌上堆滿了各種圖紙和報告。
他的這種拼命,不僅僅是為了應對省裡的刁難,似乎也是在用這種極限的工作強度,來壓制內心深處對祁同偉那份日益沉重卻無能為力的擔憂。那個關機的號碼,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時不時帶來一陣隱痛。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在李正和工作組近乎“變態”的嚴謹和堅持下,豐慶提交的整改補充材料越來越厚,邏輯越來越嚴密,證據越來越充分。面對這樣一份幾乎挑不出毛病的“答卷”,省環保廳那位經辦人員的態度,終於從最初的冷淡挑剔,變得有些無可奈何,甚至隱隱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最終,在限期到達前的最後一天,豐慶產業園的環保整改方案,獲得了省環保廳的正式批覆——“原則透過”。
訊息傳來,產業園內一片歡騰!壓在心頭近一個月的大石終於被搬開,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劉強用力拍著李正的肩膀,激動得眼眶都有些發紅:“老弟!扛過來了!咱們又扛過來了!”
李正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帶著疲憊的欣慰笑容。他知道,這只是一場漫長的防禦戰中的一次小勝,遠未到慶祝的時候,但這場勝利來之不易,它保住了產業園的生存權。
然而,就在豐慶這邊剛剛卸下重負,稍得喘息之際,省城漢東,一場真正的風暴,正伴隨著一道無聲的驚雷,驟然降臨!
這是一個看似平常的上午。祁同偉剛剛在梁浩“借”給他的那間豪華公寓裡醒來,宿醉帶來的頭痛依舊隱隱作祟。他揉著額角,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準備檢視資訊。
螢幕解鎖的瞬間,一條由某個省內小眾但以敢言著稱的財經調查類自媒體釋出的獨家報道推送,像一道慘白的閃電,劈入了他的眼簾——
**《獨家深扒:漢東公子哥梁浩的“白手套”與黑色生意鏈》**
標題觸目驚心!祁同偉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顫抖著手指點開了連結。
文章沒有指名道姓地說“祁同偉”,而是用“某前緝毒英雄R”、“政法系統高材生”、“現省林業公安處幹部”等極具指向性的詞彙,詳細披露了梁浩如何透過操控“白手套”,進行非法土地兼併、暴力拆遷、商業欺詐、甚至涉嫌與黑社會勾結進行礦產資源掠奪等一系列違法犯罪活動!
文章中列舉了多個具體案例,時間、地點、人物關係、資金流向……細節翔實得令人髮指!其中,就包括了不久前剛剛“被消失”的孫老闆的礦產公司事件,以及城東那塊正在使用下作手段逼迫拆遷的地塊!文章雖未明說,但所有線索的矛頭,都清晰地指向了祁同偉!
更讓祁同偉渾身冰涼的是,文章還配發了幾張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照片——有他在“悅華莊”與梁浩等人把酒言歡的,有他出入那家隱秘私人俱樂部的,甚至有一張他坐在梁浩那輛限量版跑車副駕駛上的側影!
報道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雖然在公眾層面尚未引起巨大波瀾(該自媒體受眾有限),但在漢東省特定的政商圈層內,卻瞬間引發了軒然大波!所有看到這篇報道的人,都立刻明白了“R”指的是誰!
祁同偉拿著手機,呆呆地坐在床邊,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被抽空,手腳一片冰涼。他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懼和“完了”兩個字在瘋狂迴盪。
他第一個念頭是梁浩!他立刻撥打梁浩的電話,得到的卻是“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的冰冷提示音!
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梁浩關機了!這意味著甚麼?是暴怒?是拋棄?還是……他也自身難保?
緊接著,他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不斷跳出各種熟悉的、半生不熟的名字,來自省廳的同事,來自政法系統的舊識,甚至還有一些以前巴結他的商人……他沒有勇氣接聽任何一個人的電話。
就在這時,公寓的門鈴猝不及防地響了起來,聲音急促而尖銳,像催命的符咒。
祁同偉猛地抬起頭,驚恐地望向門口,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是誰?記者?警察?還是……梁浩派來滅口的人?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冷汗瞬間浸透了身上的睡衣。門鈴聲持續不斷地響著,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窗外,省城的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烏雲壓頂,一場暴風雨似乎即將來臨。
而這棟豪華公寓的門內,一個曾經前途無量的年輕警官,正站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懸崖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身後是追魂的鈴聲。那篇報道,就是一道無聲的驚雷,提前宣告了他用尊嚴和良知換來的虛假繁華,即將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