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軍人創業就業”專項基金的申請報告遞交上去後,如同石沉大海,一連數週沒有任何迴音。豐慶產業園二期的工地上,那幾棟依靠企業預付租金艱難支撐的廠房主體,像營養不良的巨人,骨架雖然立起,卻顯得單薄而脆弱。工人們依舊在忙碌,但那種被無形繩索勒住脖頸的窒息感,瀰漫在園區的每一個角落。
李正表面的鎮定下,是日益焦灼的內心。他每天都會讓孫偉打聽省裡的訊息,得到的回覆總是“還在研究”、“需要上會討論”。他知道,這是吳天德慣用的拖延戰術,目的就是耗盡他們的時間和耐心。
內部的不安定因素也開始發酵。趙永亮雖然暫時沒有新的動作,但他廠裡的生產明顯放緩,招聘停止,甚至開始有意識地減少原材料的庫存,一副隨時準備抽身撤離的架勢。這種消極觀望的態度,像病毒一樣影響著周邊幾家企業。
“市長,再這麼下去,不用等省裡的資金,我們自己內部就要先垮了。”產業園管委會主任憂心忡忡地向李正彙報,“有幾家小企業已經撐不住,開始偷偷在外面找新的地方了。”
李正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知道,自己已經到了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是繼續被動等待,眼看著心血付諸東流?還是破釜沉舟,採取更激進的行動?
他想起了祁同偉。那個曾經和他一樣滿懷理想的兄弟,如今卻在省城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他隱約聽說祁同偉現在“混得不錯”,出入高檔場所,結交權貴,但他內心深處不願,也不敢去細想這“不錯”背後意味著甚麼。他怕那個答案會讓他對堅持的意義產生動搖。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驟然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李正心頭一跳,這種時候的保密電話,往往意味著重大的變數。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我是李正。”
“李正同志嗎?我是省委沈國良副書記的秘書,陳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熟悉的聲音。
李正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沈副書記的秘書?難道……
“陳秘書,您好!”李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李正同志,沈副書記讓我通知你,你們豐慶市關於退役軍人創業就業基金的那份申請報告,省委主要領導已經批示了。”
李正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下文。
“原則上同意撥付。”陳秘書的聲音清晰傳來,“但是,有兩個附加條件。”
“您請說。”李正握緊了話筒。
“第一,這筆資金必須嚴格限定在申請報告所列的用途範圍內,專款專用,省審計廳會進行全程跟蹤審計。第二,沈副書記希望你們豐慶,尤其是你李正同志,不要辜負省委的信任,儘快把產業園做出成效,拿出實實在在的、可複製推廣的經驗來。現在,有很多雙眼睛在盯著你們。”
李正瞬間明白了。沈副書記這是在頂著壓力支援他們,但同時也在給他和李正套上了更緊的“緊箍咒”。成功了,皆大歡喜;失敗了,或者出了任何紕漏,後果將不堪設想。
“請轉告沈副書記,我們一定嚴格執行資金使用規定,全力以赴,絕不辜負省委的信任!”李正斬釘截鐵地保證。
掛了電話,李正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般壓在他的肩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這筆錢是救命錢,也是燙手山芋。他必須用好每一分錢,不能出任何差錯。
他立刻召集劉強和相關部門負責人,連夜開會,部署資金使用和專案推進方案。要求所有環節公開透明,賬目清晰,隨時準備接受最嚴格的審計。同時,他親自約談了趙永亮等幾個搖擺不定的企業主,明確告知省裡資金即將到位,二期建設將全面提速,希望他們穩住陣腳,著眼長遠。
一場與時間、與風險、與內部動搖的賽跑,在李正獲得有限支援的這一刻,進入了最緊張、也最關鍵的階段。
而此時的祁同偉,正站在他人生的另一個十字路口,面臨著更為兇險的抉擇。
梁浩交給他的“業務”越來越深入,涉及的資金和利益也越來越龐大。他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法律顧問”或“麻煩解決者”,而是逐漸成為了梁浩某些核心利益鏈條上的關鍵一環。他經手的資金流動開始以千萬甚至億計,接觸的人物也更加三教九流,其中不乏一些遊走在法律邊緣甚至明顯帶有黑社會背景的人物。
一次,在協助梁浩“整合”一家拒不合作的小型礦產公司時,對方老闆態度強硬,甚至揚言要舉報。梁浩失去了耐心,直接對祁同偉下了指令:“老祁,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找點人,給他點‘深刻’的教訓,讓他知道知道,在漢東,誰說了算!”
“深刻教訓”意味著甚麼,祁同偉心知肚明。那不再是商業手段,那是赤裸裸的暴力犯罪。
他握著電話,手心裡全是冷汗。他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浩哥,這事……動靜會不會太大了?萬一……”
“沒有萬一!”梁浩在電話那頭不耐煩地打斷,“我養著那麼多人是幹甚麼吃的?你只管安排,後面的事不用你操心!怎麼?怕了?祁同偉,別忘了你是怎麼有今天的!沒有我梁浩,你現在還在那個山溝裡蹲著吃土呢!”
最後那句話像鞭子一樣抽在祁同偉的心上,將他殘存的猶豫和恐懼瞬間抽散。是啊,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從他寫下那份檢討信,從他踏入“悅華莊”,從他接手第一筆“辛苦費”開始,他就已經和梁浩牢牢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知道了,浩哥。”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我會安排妥當。”
掛了電話,他在那間豪華卻冰冷的公寓裡枯坐了一夜。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映照著他蒼白而扭曲的臉。他知道,一旦邁出這一步,他就真的萬劫不復了。但他更害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害怕被打回原形,甚至遭到梁浩的報復。
第二天,他透過錢科長,聯絡上了一夥專門替人“平事”的狠角色。當他在電話裡用平靜得可怕的聲音交代完“任務”和要求後,他感覺自己靈魂的某個部分,已經徹底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