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豐慶市政府,像一部突然加速的機器,圍繞著產業園這個核心,高速運轉起來。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一場在新風暴來臨前的緊急加固。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李正還在辦公室核對最後一批上報材料,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祁同偉。他有些意外,這段時間兩人聯絡很少。
他接通電話:“同偉?”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似乎是在某個娛樂場所,祁同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正常的亢奮和沙啞:“正子……忙呢?”
“嗯,有點事。你那邊怎麼這麼吵?”
“沒事……跟幾個朋友……玩會兒。”祁同偉的聲音斷斷續續,“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李正皺了皺眉,祁同偉的狀態聽起來很不對勁:“你喝酒了?在哪兒?沒甚麼事吧?”
“沒事……好得很……”祁同偉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卻讓李正感到莫名的心悸,“就是覺得……這省城……真他媽有意思……比山裡……有意思多了……”
“同偉!”李正加重了語氣,“你到底在哪兒?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
“真沒事……掛了……你忙你的……”祁同偉不等李正再問,便匆匆掛了電話。
李正拿著手機,聽著裡面的忙音,心裡的不安愈發強烈。他了解祁同偉,那不是一個會輕易放縱和說出這種話的人。省城……到底把他變成了甚麼樣子?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一邊是迫在眉睫的政務危機,一邊是兄弟令人擔憂的沉淪跡象,雙重壓力像巨石般壓在他的心頭。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思緒,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桌面的檔案上。
吳天德上任省發改委固定資產投資處處長的訊息,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在豐慶泛起的漣漪尚未平息,更直接的浪頭便已經拍了過來。
他上任後籤批的第一份涉及豐慶的檔案,就是暫緩撥付產業園二期基礎設施建設剩餘補助資金的批覆。理由冠冕堂皇——“需對專案資金使用效率和未來收益進行更審慎的第三方評估”。
訊息傳到豐慶,劉強氣得在辦公室裡拍桌子:“評估?之前不是評估過了嗎?這分明就是卡我們的脖子!二期土地平整剛完成,就等著這筆錢啟動廠房建設,這一暫緩,整個進度都要受影響!”
李正相對冷靜,但眉頭也鎖得緊緊的。他料到吳天德會製造麻煩,只是沒想到動作這麼快,這麼直接地掐住了資金咽喉。
“生氣沒用。”李正按住劉強的肩膀,“他按程式來,我們也要在程式內想辦法。第三方評估是吧?好,我們主動聯絡,找資質最好、信譽最高的評估機構,儘快啟動!同時,把我們一期專案的運營資料、帶動就業、稅收增長的情況,整理成最詳實的報告,一併提交。用事實說話!”
他立刻部署下去,讓人聯絡省城幾家權威的工程諮詢和資產評估公司。然而,反饋很快回來了——這幾家公司要麼近期排期已滿,要麼委婉表示承接此類評估“需要更復雜的流程稽核”。
“是吳天德打過招呼了。”孫偉低聲對李正說,“他在省發改委多年,這點影響力還是有的。”
李正的心沉了下去。對方這是鐵了心要拖死他們。
“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李正眼神銳利起來,“省裡的路暫時走不通,我們就找市裡自己想辦法!劉市長,市財政能不能先擠出一部分,或者,我們能不能透過城投平臺,發行一筆小規模的園區建設債券?”
劉強沉吟片刻:“市裡財政也緊張,擠出一部分可以應急,但不夠。發行債券……倒是個思路,但審批週期長,而且需要省裡備案。”
“有思路就行!”李正斬釘截鐵,“兩條腿走路!市裡能擠多少算多少,先讓工程動起來,不能停!債券的事情,我親自去跑,省裡備案卡我們,我們就找其他路徑,或者想辦法繞過去!”
一場與時間和人為阻礙的賽跑,在豐慶再次展開。李正彷彿又回到了剛來豐慶時那種四處奔走、據理力爭的狀態。他頻繁往返於豐慶與省城之間,拜訪可能說得上話的人,尋找政策漏洞和替代方案,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而此時的祁同偉,在省城的“戰場”卻是另一番景象。
自從那晚牌局展現出“價值”後,他在梁浩那個圈子裡的地位似乎微妙地提升了一些。梁浩開始真正把他當作一個“有用的自己人”,帶他參與的場合也越來越核心。不再僅僅是吃飯打牌,有時會是一些更私密的聚會,參與的人級別更高,談論的事情也更露骨——某個專案的內部訊息,某個人事的調整動向,某些資源的交換和分配。
祁同偉依舊話不多,但他敏銳地捕捉著每一個資訊,分析著其中的利害關係。他像一個潛伏在暗處的獵手,冷靜地觀察著這個光怪陸離的名利場。他開始學著利用這些資訊,在牌局或者其他一些“小遊戲”中,為自己,也為梁浩,爭取更大的“利益”。
他發現自己在這方面有著驚人的天賦。那種在緝毒隊培養出的洞察力、判斷力和在壓力下保持冷靜的能力,在這種不見硝煙的權力和財富遊戲中,被扭曲地發揮到了極致。
梁浩對他越發倚重,甚至開始讓他幫忙處理一些“外圍”的事情,比如代表他去跟某些不太重要的生意夥伴談條件,或者打理一些不太方便直接出面的小額資金往來。
祁同偉沒有拒絕。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沿著一條危險的斜坡滑落,但下滑過程中那種掌控權力和金錢脈搏的快感,以及那種被需要、被重視的錯覺,像毒品一樣麻痺著他痛苦的神經,讓他欲罷不能。
他開始注重自己的外表,定製合體的西裝,換上價值不菲的手錶。他學會了用那種漫不經心卻又帶著壓迫感的語氣說話,學會了在觥籌交錯間完成利益的勾連。他住進了梁浩“借”給他的一套高檔公寓,出入有專職司機。
表面上看,他似乎終於擺脫了巖台山的泥濘和省林業公安處的沉悶,過上了曾經嚮往的“體面”生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個深夜回到那所空曠冰冷的公寓,看著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內心是何等的空虛和荒涼。他常常會想起李正,那個在基層為了一方發展而嘔心瀝血的兄弟,強烈的對比讓他感到無地自容,卻又只能用更深的沉淪來逃避這種自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