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四平八穩、留有充分餘地的決定。李正明白,在目前的壓力下,這已是周海洋能做出的最穩妥的表態。至少,他沒有強迫市政府接受報告,也為後續爭取留下了空間。
“謝謝周書記和各位領導。”李正表示接受,“我們會堅決執行市委的指示,一方面積極向上級反映情況,另一方面,會全力推進股份合作制等替代方案的落實,確保改制工作不停步,職工情緒基本穩定。”
彙報結束,李正走出市委大樓,感覺像打了一場硬仗。雖然第一步擋住了對方企圖用評估報告一擊致命的圖謀,不過前路艱難呀!
回到辦公室,他立刻召集改制辦和細紗車間籌備組開會,部署新公司註冊和尋求替代資金源的任務。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爭論激烈,但方向明確,就是要殺出一條血路。
傍晚,李正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辦公室,卻發現楊菲不知何時來了,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書,旁邊放著一個保溫桶。
“你怎麼來了?”李正有些意外。
“我看你這幾天肯定又沒好好吃飯。”楊菲站起身,開啟保溫桶,裡面是熱氣騰騰的雞湯,“燉了點湯,你趁熱喝點。”
看著楊菲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飾的關切,李正心中一暖,所有的疲憊和壓力彷彿瞬間減輕了許多。他接過湯碗,輕聲說:“謝謝。”
“事情…很麻煩嗎?”楊菲輕聲問。
“嗯,有點麻煩。”李正喝了一口湯,溫暖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滋潤了乾澀的胸腔,“但還能應付。”
他沒有多說,楊菲也沒有多問。兩人就這樣,一個靜靜地喝湯,一個靜靜地陪著。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外。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裡,只有溫暖的燈光和無聲的陪伴。
市委常委會上的交鋒,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暫時告一段落,但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卻愈發濃烈。李正知道,周海洋書記“報請上級定奪”的決定,看似中立,實則將皮球踢給了省裡,也給了趙國棟等人更大的操作空間。他必須爭分奪秒,在省裡最終裁決下來之前,創造出更多不可逆轉的事實。
然而,李正逐漸意識到,他所面臨的阻力,遠不止是梁群峰、陳岩石等人的舊怨,更觸及了一個更深層次、更龐大的利益集團。這幾年,在“抓大放小”、“國企改制”的浪潮下,許多地方採取簡單粗暴的“一刀切”出售或破產清算,大量優質土地、裝置等國有資產被以極低的價格處置,最終的受益者往往是那些有背景、有門路的“官二代”或白手套公司。他們低價吃進,囤積居奇,或轉手買賣,賺得盆滿缽滿。這幾乎成了一條隱秘而暴利的產業鏈。
李正推動的“股份合作制”和“分類處置”方案,雖然更公平、更利於職工和長遠發展,卻等於斷了這些人的財路!豐慶紡織廠那塊位於城郊結合部、頗具開發潛力的土地,早就被無數雙貪婪的眼睛盯上了。他李正現在想把這地拿出來公開、公平處置,收益優先用於安置職工,這在他們看來,簡直是虎口奪食!
“新公司註冊的事情,必須加快!”李正在改制領導小組會議上,語氣堅決。但這一次,他感受到的牴觸情緒比以往更甚。不僅工商局的人支支吾吾,連之前一些態度中立的部門負責人,眼神也開始閃爍。
會議結束後,各種明的暗的刁難接踵而至。財政局的“審計”來得更勤了;“老幹部”的反映材料內容更加“翔實”,直接指責李正的方案“阻礙國有資產最佳化配置”,“損害招商引資環境”,是為了一己虛名不顧大局;甚至省裡某經濟研究機構的“專家”也在內部刊物上發表文章,不點名地批評某些地方在改制中“過分強調職工持股,忽視引入戰略投資者和資本的力量”,這被廣泛認為是對豐慶模式的否定。
壓力空前巨大。李正感覺自己彷彿在泥潭中獨行,四周都是無形的手,要將他拖入深淵。
只有細紗車間那幾臺頑強運轉的機器,和劉工等老工人眼中依舊燃燒的期盼,支撐著他。眾誠公司的註冊在磕磕絆絆中艱難推進,每一個公章都蓋得異常艱難。
這天深夜,疲憊不堪的李正接到一個意外的電話,號碼顯示是省城。
“喂,李正嗎?我,祁同偉。”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比上次通話時少了幾分絕望,多了些壓抑的憤懣。
“同偉?”李正有些詫異,“這麼晚,有事?”
“聽說你在豐慶,搞的動靜不小啊。”祁同偉的聲音有些沙啞,“股份制?觸動不少人的乳酪了吧?”
李正苦笑:“你也聽說了?何止是乳酪,簡直是捅了馬蜂窩。”
“哼,”祁同偉冷哼一聲,“那些人,吃相太難看了。恨不得把國家的、集體的,都扒拉到自己碗裡。”他的話語中透著一股同仇敵愾的意味,顯然,他在省廳,也看到了太多類似的事情,感同身受。
“沒辦法,既然在這個位置上,總得做點該做的事。”李正嘆道。
“你小心點趙國棟。”祁同偉壓低聲音,“他沒那麼簡單。他背後…不只是老梁家那點事。他們那幫人,盤根錯節,專門盯著改制這塊肥肉。你擋了他們的路,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李正心中一凜,祁同偉的話印證了他的判斷,“謝謝提醒。”
“謝甚麼。”祁同偉語氣有些複雜,“有時候真羨慕你,還能在下面實實在在乾點事…我這邊…”他話沒說完,但李正能聽出他語氣中的憋屈和無奈。梁家的打壓依然存在,他雖未屈服,但顯然舉步維艱,那個曾經心高氣傲的祁同偉,正在被現實一點點磨去鋒芒。
“同偉,堅持住。”李正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蒼白的鼓勵。
“行了,你自己保重吧。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再說。”祁同偉似乎不想再多說,匆匆掛了電話。
這個電話讓李正心情更加沉重。祁同偉的處境讓他警醒,與這個利益集團對抗的危險性遠超想象。但同時,祁同偉那句“羨慕你”和隱含的支援,又給了他一絲莫名的力量。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敲響,孫偉一臉緊張地走進來:“李市長,剛得到訊息,趙國棟副市長明天就結束‘病休’回豐慶!而且…聽說他這次從省裡帶回來一個‘重要專案’,據說是引入一家非常有實力的省城投資公司,準備大規模開發城東片區,而紡織廠那塊地,正好位於規劃的核心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