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不歡而散。李正知道,趙國棟是在用拖字訣,背後必然有更深的原因。他讓孫偉悄悄去了解,那塊地周邊最近有沒有甚麼規劃調整的風聲,或者是否有開發商在私下活動。
與此同時,廠區內的動員和解釋工作也在密集進行。李正幾乎每週都要去廠裡一兩次,召開不同層次的座談會。勞動局舉辦的技能培訓班正式開班,第一期縫紉班和電工班招收了八十多名學員。開發區管委會也組織了五家企業來廠裡舉辦了第一次小型招聘會,雖然最終只簽了三十多份意向協議,但總算開了個頭,讓職工看到了些許希望。
但時代的痛點依然清晰而殘酷。許多四五十歲的老工人面對技能培訓班顯得茫然無措,他們一輩子只會擋車、維修紡織機器,學習新技能異常艱難;招聘單位普遍青睞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對年齡偏大的職工興趣寥寥;儘管李正一再保證,但關於買斷金能否足額髮放的疑慮始終縈繞在職工心頭,一種焦慮不安的情緒在廠區瀰漫。
就在這艱難推進的時刻,省委辦公廳的一個電話打到了豐慶市委,稱有“群眾來信”反映豐慶市國企改制中的一些問題,省委領導批示要求市裡認真核查,並報結果。幾乎同時,省報那名記者撰寫的一篇內參也送到了相關領導案頭,文中雖未點名,但用“某經濟發達縣級市”、“激進改制”等字眼,暗指豐慶做法冒進,存在社會風險隱患。
這兩支暗箭來得又準又狠。市委書記周海洋親自找馬世文和李正談話,語氣嚴肅:“世文同志,李正同志,改制工作要推進,但安全和穩定是第一位的。省裡有了批示,有了內參,我們就必須高度重視,認真對待。你們要把情況徹底釐清,寫出詳細的報告,每一個環節都要有依據,能經得起檢查!”
壓力再次驟增。馬世文和李正都明白,這不僅僅是工作檢查,更是一場政治考驗。如果應對不當,不僅改制可能夭折,他們兩人的政治前途也會蒙上陰影。
李正沒有慌亂。他回到辦公室,立刻召集改制辦所有成員:“同志們,現在到了最關鍵的時候。省裡要核查,這是好事,正好可以讓我們的工作更加規範、更加公開透明!從現在起,所有決策過程的會議記錄、政策依據檔案、資金往來憑證、評估程式檔案、職工座談記錄,全部整理歸檔,一份都不能少!我們要用最詳實、最規範的材料,來回應所有的質疑!”
他身先士卒,帶著孫偉和改制辦的同志,連續幾天加班到深夜,核對每一筆資料,梳理每一個環節的邏輯鏈條。
一天晚上,孫偉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傳真,臉色凝重地走進李正辦公室:“李市長,省評估所的小組後天就到。但是…剛剛收到市國土局報上來的紡織廠地塊周邊區域最新的規劃調整建議稿,裡面提到…可能要在那附近規劃一個大型的公共綠地和文化中心。如果這個規劃落地,那塊地的商業開發價值確實會受到很大影響…”
李正猛地抬起頭,接過檔案快速瀏覽,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終於明白趙國棟一直在拖延的真正原因了!他很可能提前知曉了這個規劃動向,想壓住土地出讓,等規劃明確後地價下跌,再低價操作,甚至可能為某些特定物件牟利!
“好一個‘時機論’!”李正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孫偉,這份檔案很重要。立刻影印一份,原件存檔。看來,我們的報告裡,又要多一項需要詳細說明的內容了——關於如何應對規劃不確定性,確保土地出讓公正公平的內容!”
寒夜更深。但李正心中的鬥志卻被徹底點燃。這場改制,不僅關乎兩千職工的生計,更是他在經濟上的首次行動,但他已別無退路。
省資產評估事務所的工作組如期進駐豐慶市紡織廠。李正親自接待,並要求工業局、財政局、審計局及廠方代表全力配合,提供一切所需資料,同時確保評估工作的獨立性和專業性。“評估結果是未來資產處置的基石,必須客觀、公正、經得起任何質疑!”李正的話既是要求,也是一種警示。
工作組埋頭幹活的同時,李正主導的改制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則進入了應對省裡核查的超負荷運轉狀態。會議記錄、政策檔案彙編、資金籌措方案及憑證、職工座談紀要、與銀行往來函件、以及所有決策過程的痕跡材料,被分門別類,整理成冊,裝訂了足足十幾大盒。李正對每一份上報材料的準確性、邏輯性都親自把關,力求做到無懈可擊。
“我們不是在應付檢查,”李正對熬得眼睛通紅的孫偉和改制辦同志們說,“我們是在系統地梳理和證明我們工作的必要性、合規性和正當性。這些東西,既是對上交代,也是對我們自己負責!”
然而,就在評估工作緊張進行、核查報告即將成型之際,一場更大的風暴驟然降臨。
《漢東經濟導報》——一份在省內有相當影響力的報紙,在頭版二條刊發了一篇題為《“激進”改制下的職工憂思——豐慶市紡織廠改制調查》的報道。文章署名正是那位此前曾來“調研”的記者。
這篇報道巧妙地運用了春秋筆法,通篇看似客觀中立,實則充滿了誤導和暗示。它大肆渲染了職工對買斷金不足、再就業困難的“普遍”擔憂(卻選擇性忽略了政府正在開展的技能培訓和招聘對接),片面引用了個別職工對股份合作制“不理解”、“沒信心”的言論(卻絕口不提政策解釋和自願原則),刻意突出了三百萬元資金缺口的“巨大”和籌措的“艱難”(卻隱去了已有解決方案和進展),更是意味深長地提到“有職工反映資產評估和土地出讓存在暗箱操作的可能”(卻沒有任何實證,純屬臆測和引導)。
文章最後,以“專家建言”的口吻,質疑在這種困難企業搞股份制改造是否“成本過高、效率過低”,暗示“長痛不如短痛”,直接整體出售或破產清算或許是“更現實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