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行動”的漣漪迅速擴散,機關和視窗單位的作風為之一振。但李正的目標遠不止於此。他深知,這僅僅是改善了“面子”,更要夯實“裡子”。
他推動的第二件事,是“最佳化結構”與“提升能力”。針對警力分佈不均的問題,他要求政治處牽頭研究制定《機關民警下沉基層實施辦法》,計劃分批次、有計劃地將機關部分冗餘人員充實到警力緊張的基層所隊,並配套相應的考核與激勵機制。“我們要把力量壓到一線,不能讓幹活的人流汗又流淚,也不能讓機關的人閒著看報喝茶。”
針對技術力量薄弱的短板,他親自督促政委老馬與市局刑偵支隊溝通,爭取到了兩個寶貴的跟班學習名額,選派兩名年輕、有文化、肯鑽研的民警去學習現場勘查和痕跡檢驗。“裝置我們可以慢慢添置,但人的本事必須現在就開始學!哪怕先學會怎麼把現場照片拍清楚、怎麼提取保管好一枚指紋,就是進步!”
與此同時,他也開始著手“夯實基礎,構建體系”的長期工程。他指示治安大隊牽頭,開始著手建立更規範的暫住人口登記制度和重點人口檔案,要求各派出所對轄區內的特行行業進行一次徹底的摸底和登記備案。“基礎不牢,地動山搖。這些工作瑣碎,不出成績,但關鍵時刻能起大作用!”他甚至設想在條件允許時,在縣城主要出入口和重點商業街嘗試安裝一兩臺最原始的監控探頭,作為試點。
這些舉措並非一帆風順。機關人員下沉計劃遭遇了無形的阻力,有人託關係說情,有人抱怨基層辛苦;技術培訓名額的分配也引起了小小的爭議;建立新檔案的工作更是繁瑣無比,推進緩慢。但李正意志堅定,他依靠郭書記和田縣長的支援,耐心地做著解釋和推動工作,一步步地啃著硬骨頭。
生活上,他也留意著細節。看到食堂伙食依舊簡單,他讓後勤科想辦法,哪怕每週多加一次肉菜;瞭解到有的派出所取暖煤不足,他特批了一筆經費;甚至聽說有年輕民警因為總加班婚事告吹,他也在大會上半開玩笑地要求各所隊領導要關心幹警個人問題。
這天傍晚,李正處理完一份關於協調眾邦公司考察安保工作的檔案(他始終對這個公司保持警惕),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對辦公室主任說:“走,跟我去城東所看看,聽說他們那兒新分去的小夥子有點想法,我去聽聽。”
他拿起帽子,走出了辦公室。自己既然是局長,那就要承擔起責任來。按照自己自己的理解,在基層就是福利保證好,上升空間給足。讓他們知道自己是甚麼情況,對自己有信心,好好幹。自己應該就能繼續處理大案了。
城東派出所離縣局不遠,但氛圍截然不同。院子更小,房子更舊,但收拾得利落。李正和辦公室主任推著腳踏車進來時,已是晚上七點多,所裡還亮著燈。
值班的老民警趙師傅正戴著老花鏡,就著昏黃的燈光,用一支禿頭鋼筆在厚厚的臺賬本上登記著甚麼,聽見動靜抬起頭,見到是李正,忙不迭地起身:“李局長!您咋這個點來了?快屋裡坐!”
“沒事,老趙,你忙你的。我就隨便看看。”李正擺擺手,打量了一下值班室。牆壁雖然斑駁,但打掃得乾淨,辦公用品擺放整齊,那部新配發的內部電話機也擦得鋥亮,不再是擺設。“新電話用著還順手吧?和局裡聯絡方便多了吧?”
“順手!忒順手了!”趙師傅臉上笑開了花,“以前有啥急事,得跑出去找公用電話,或者讓路過的拖拉機捎信,現在一擰就通,方便太多了!就是…就是有時候訊號滋滋響,不過比過去強百倍了!”
李正點點頭,目光落在牆角靠著的那幾輛新腳踏車上,車胎明顯有沾泥的痕跡。“車子也騎出去了?”
“騎了!所長說了,您下了令,好東西就得用起來!前兩天摸排暫住人口,騎著它跑東村,快多了!就是這路太顛,顛得屁股疼,哈哈!”趙師傅是個爽快人,有啥說啥。
李正也笑了:“路會慢慢修的。車子用壞了不怕,報上來修就是。人別摔著就行。”正說著,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和年輕人的說笑聲,是外出巡邏的民警回來了。
帶隊的副所長看見李正,愣了一下,趕緊跑過來:“李局!您怎麼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說了還怎麼看真實的?”李正笑著和幾個滿身塵土的年輕民警點頭打招呼,“巡邏情況怎麼樣?”
“一切正常!按您要求的,重點走了走新划進來的那片城鄉結合部,看了看那幾個舊貨收購站,沒啥異常。”副所長彙報著,幾個年輕民警在一旁悄悄活動著站得發麻的腿腳。
李正注意到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年輕的小夥子,眼神裡帶著點疲憊,卻也有一股沒磨滅的衝勁。“你叫…王銳?對吧?上次表彰會的新人獎。”李正有點印象。
那小夥子沒想到局長能記住他的名字,臉一下子漲紅了,挺直腰板:“是!局長!我叫王銳!”
“怎麼樣?還習慣嗎?聽說你有點想法?”李正溫和地問。
王銳看了看副所長,有些猶豫。副所長瞪了他一眼:“局長問你話呢,照實說!”
王銳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報告局長!習慣!就是…就是我覺得我們現在摸排走訪,還是太老套了,拿個本子記,回來再整理,容易亂,也容易忘。我看市裡雜誌上說,有的地方開始用…用電腦管理了,查起來快得多!咱們能不能…”他的聲音越說越小,似乎覺得自己提的要求有點不切實際。
李正認真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才點點頭:“想法很好。電腦是趨勢,咱們將來肯定要有。但現在條件有限,全域性可能都湊不出一臺像樣的。不過,你這個思路可以變通一下。”
他轉向副所長和趙師傅:“能不能想想辦法,把現有的臺賬做得更科學點?比如,按街道、按行業分類,做個簡單的索引?或者把重點人口的基本情況、社會關係,用卡片的形式整理出來,查起來也方便點?辦法總比困難多嘛。”
副所長連忙點頭:“是是是,李局,我們回頭就研究!一定把基礎工作做紮實!”
“好,有甚麼困難,需要局裡支援的,打報告上來。”李正又鼓勵了王銳幾句,肯定了他肯動腦筋的態度。
離開城東所,李正的心情不錯。他看到了新裝備的使用,自己這次每個派出所都去一趟,下面人也算知道了自己的習慣,另外還發現了好苗子。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整個隊伍要動起來,活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李正又陸續跑了幾個偏遠山區所。情況比城東所要艱苦得多,但他看到的更多是積極的變化:新配發的棉大衣穿在了巡邏民警身上;雖然路遠,但民警們騎著新腳踏車下鄉的頻率明顯高了;甚至在一個所,他還看到民警自己動手,用木板和舊報紙給漏風的窗戶做了簡單的防風處理。
當然,問題也不少:經費依然緊張,很多想做的事做不了;民警的業務能力參差不齊,處理複雜情況的能力有待提高;還有個別老同志,思想上依舊轉不過彎,認為這些“花架子”不如多抓幾個賊實在。
李正也不急,他知道改變需要時間。他讓政治處收集各所在基礎管理、群眾工作方面好的土辦法、小創意,準備搞一次內部交流推廣。同時,催促政委老馬加緊與市局溝通技術培訓的事宜。
這天,他正在看一份關於在縣城試點安裝兩個監控探頭的可行性報告(費用高得讓他直嘬牙花子),辦公室主任敲門進來,臉色有點凝重。
“李局,林業公安那邊轉過來個情況,比較急。老鷹嶺那邊又發現盜伐了,這次量不小,而且看痕跡,像是同一夥人乾的,越來越囂張了。他們請求局裡支援,組織一次聯合清查行動。”
李正放下報告,眉頭皺了起來。老鷹嶺地處兩省三縣交界,山高林密,地形複雜,一直是盜伐的重災區,也是執法難點。
“知道了。通知分管副局長、治安大隊、刑警大隊,半小時後小會議室開會。另外,給我接鄰縣周局長電話。”
半小時後,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治安大隊主張立刻組織大規模進山清剿,刑警大隊則建議先派便衣摸底,找準窩點再動手。雙方爭論不下。
李正聽完各方意見,沉思片刻,拍了板:“清剿要搞,但不能蠻幹。第一,聯合林業公安和附近鄉鎮的護林員,組成幾個精幹小組,先進行一輪秘密摸底,把盜伐分子的活動規律、運輸路線、可能的窩點給我摸清楚。第二,治安大隊牽頭,制定一個周密的聯合行動方案,協調鄰縣兄弟單位,在主要下山路口設卡堵截。第三,刑警大隊派痕跡檢驗的人去現場,儘量提取物證,為以後打擊處理做準備。行動時間,等摸底情況出來再定。要打,就必須打疼、打怕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