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個月,時間來到三月底。
轉眼之間,柳樹開始抽出嫩芽,此時的京都,夜風已經不那麼扎骨頭了。
深町新作從阿園家裡出來的時候,月亮正躲在雲層後面。
巷口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
街道兩旁的櫻樹還沒開,枝頭鼓著暗紅色的芽苞,在月光下像一粒粒小痣。
他扣好衣領,把腰帶緊了緊,快步朝著新選組的屯所走去,今天已經有些晚了,他得趕緊回屯所去。
好在這段時間因為建造新屯所,導致門禁比以往鬆了一些,他晚半個時辰回去應該沒人說甚麼。
夜風吹來,吹散了深町新作腦海中繁亂的思緒,他逐漸冷靜了下來。
深町暗道,剛才不應該答應這麼草率啊。
今天辦完正事之後,阿園又聊起了結婚的事情。
本來深町想和往常一樣敷衍過去,但奈何阿園在不停的追問,深町腦袋一熱就答應了下來。
現在想想深町心中不禁有些懊悔。
倒不是他不願意和阿園結婚,也不是因為他不愛阿園,只是這段時間他心裡總是有些焦慮。
自從上次回屯所的路上被荒木田和御倉戳穿了身份,他就總感覺有人在背後盯著自己。
這種感覺讓他如芒在背,時刻都感覺自己要暴露,想起暴露之後即將面臨的審訊,深町就遍體生寒,小腿肚子打顫。
在他剛剛加入新選組的時候,雖然他見過幾次副長土方歲三,卻從來沒和他打過交道。
但半個月前,他們的二番隊奉命去執行一次抓捕任務,把人抓了之後,他也有幸參與到了土方的審訊之中。
看了一場土方的審訊,他兩天都沒睡好覺,也才算是真正明白“鬼副長”的含義。
所以落在土方歲三的手裡,他不覺得自己能撐得下去。
如果自己真的暴露了,現在和阿園結婚不是把人家給害了嗎?
深町這樣想著。
到屯所後門的時候,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了。
深町推開門,穿過廚房後巷,拐進自己住的那排長屋。
走廊裡沒人,紙門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有人在裡面閒聊,聲音悶悶的,聽不清在說甚麼。
他沒有直接回房間,而是習慣性地繞到後院那口井旁邊洗漱。
井沿上的石頭被月光照得發白。
深町蹲下來,剛想掬一捧水洗臉,突然他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一個記號。
就在井沿內側的凹陷處,有一個用木炭畫的記號,三根短橫線,疊在一個三角形裡。
炭痕很新,沒有蹭花,應該是今天剛畫的。
深町捧著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月光照著他的後背,影子投在井壁上。
那個記號他認得,這是長州的聯絡暗號。
三角形代表“集會”,三條斜線代表“三天之後的晚上”,而刻在井沿邊上則代表了集會在“水邊”,那就是——鴨川。
深町彷彿沒有看到那個訊號一般,他自顧自的洗完了臉,然後回到房間。
他和長州藩的其他間諜不是一路人,他是桂小五郎的人。
桂小五郎曾經說過,他可以不用理會其他間諜,只需要潛伏起來就行。
因為有桂小五郎的命令,他完全可以不用理會這個暗號,但他還是有些好奇。
他們已經三個月都沒甚麼動靜了,今天怎麼又突然要集結了,難道又有甚麼新任務了嗎?
深町躺在床上望著黑暗的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上次我已經向荒木田和御倉表明了身份。
這一次的集會,如果我不到賬,會不會有些不太好?
深町翻來覆去思考了半天,最終才下定了決心。
他決定參加集會,去看看荒木田他們究竟要搞甚麼鬼。
如果他們讓自己參與行動,自己就以桂小五郎的命令拒絕他們,想來他們應該不會強行讓自己參加的。
……
三天時間轉眼過去。
三天後的傍晚,深町換了一身灰色的麻布小袖出了門。
今天本來他有巡邏工作,但是他跟自己的番隊隊長永倉新八請了個假,說是自己的未婚妻阿園有事找他。
因為在“一力屋”他曾經救過永倉一命,所以永倉對他十分感激,也沒多問,就給他準了假。
天還沒全黑,深町從屯所後門溜出去,沿著鴨川上游走。
河面上的冰已經化了,水流得不急,月光碎在水面上,亮閃閃的。
兩岸的櫻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條已經軟了,風一吹就晃。
三叉路口在鴨川與一條小支流交匯的地方,兩邊是柳樹,枝條垂下來,已經開始泛青。
路邊有一座小祠,供奉的是道祖神,石頭雕的,風化了不知道多少年。
這裡就是長州藩接頭的地方。
他站在小祠旁邊,假裝在系草鞋的帶子,目光掃過四周。
河灘上沒有人影,柳樹後面沒有人聲,只有水聲。
等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
深町才聽到了腳步聲,他趕緊蹲在路邊小祠後邊。
藉著月光,深町看清了來人是誰,正是三番隊的荒木田左馬亮。
“別躲了,深町君,我已經看到你了。”
荒木田壓低聲音朝著深町所在的方向說道。
深町這才從那座小祠後面轉出來,他乾笑了兩聲:“荒木田君,沒想到你的眼神還挺好。”
深町朝荒木田身後望了望。
“只有我們兩個嗎?”
荒木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當然不是,我本來就沒想著你能來,不過你既然來了,也聽一聽我們的計劃吧,看看有甚麼能幫忙的。”
很快第二個人來了,是八番隊的御倉伊勢武,他的身邊跟著一個人。
深町看著此人挺眼熟,他也是八番隊的人,好像叫松井龍次郎。
御倉比荒木田對深町的態度要好一點,看到深町之後,他主動打起了招呼:“深町君,沒想到你也來了啊?”
沒過多久,又來了一個人。
這人深町認識,他是後勤番隊的越後三郎,深町以前找他領過新選組的隊服。
荒木田看到越後三郎後,開口埋怨道:“越後,你把我們約出來,怎麼自己還來的這麼晚。”
越後三郎苦笑道:“沒辦法五番隊的人這段時間,打槍打得比較多,子彈消耗的太快,我們隊長讓我清點一下,我清點完才過來的。楠小十郎,他怎麼沒來?”
荒木田說道:“他今天要巡邏,來不了。”
御倉伊勢武眯著眼,看著越後三郎笑道:“越後君,這段時間你乾的很起勁啊,裝一裝就算了,可別把自己給騙了,真拿自己當新選組的人啊。”
越後三郎尷尬的笑了笑。
“我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