朧雀正在樹下嗅一朵盛開的梅花,風吹起她的鬢髮,她抬手攏了一下。
距離還有幾步遠,夏川就衝著朧雀喊道。
“喂,你在這裡幹甚麼呢?”
和夏川一樣,朧雀也不用回頭就知道背後的是誰,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然後不假思索的回答道:“這地方你家的嗎?你能來,當然我也能來。”
夏川笑著把她剛才嗅探的那朵梅花摘了下來,然後把手朝她伸了過去。
“唉,你要幹嘛?”
朧雀下意識的躲了躲。
“別動。”
夏川輕手輕腳的把那朵花插在朧雀的鬢邊。
那耀眼的紅梅要是插在別人頭上,會喧賓奪主、略顯俗氣。
但在朧雀的頭上卻只能成為陪襯她的點綴,更給朧雀增添了幾分嫵媚。
夏川滿意的欣賞著自己傑作。
朧雀摸了摸鬢邊的梅花,輕聲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來看花,聽說這邊的梅花開的正盛。所以就陪師父重太郎他們一起來了,你呢?”夏川回答道。
朧雀伸手指了指夏川身後。
“一樣,我也是陪師父來的,他難得想出門一趟。”
夏川朝她身後看了一眼。
一個老人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和朧雀一樣老人的眼前也蒙了一條黑色的緞帶,手裡握著一根盲杖。
夏川一看,這人他也認識啊,竟然是曾經和他們一起回京都的那個盲人按摩師“阿市先生”。
那次夏川他們從江戶回來的路上,在箱根遇到了這個盲人按摩師,就一路結伴同行。
後來夏川為了偽裝成盲人查探天誅黨的蹤跡,還刻意找他學了兩天的按摩技巧呢。
只不過因為後來夏川忙於天誅黨的事情,一時之間沒顧得上這個老人,再回頭找他的時候,發現他已不在京都了。
夏川對朧雀驚訝的問道:“阿市先生,竟然是你師父嗎?”
此刻阿市先生也聽出了夏川的聲音,他面容平靜,笑著說道:“清水君,好久不見啊。”
夏川尷尬的笑了笑。
“老爺子,當初不知道您是朧雀的師父,所以沒有以真實姓名相告,實在抱歉,我叫青木夏川,您和朧雀一樣稱呼我為夏川就可以。”
阿市老人哈哈大笑:“無妨無妨,行走江湖多加點小心是對的。”
夏川感嘆道:“我真沒想到,朧雀還有師父。”
一直以來他都沒有聽朧雀說起過自己的家人,只知道她和夜王、霧尾她們以姐妹相稱,這還是第一次見朧雀接觸到吉原以外的人。
朧雀皺了皺眉頭,她不滿的說道:“我當然有師傅,不然難道我的本事是天生的嗎?”
夏川連連擺手,解釋道:“我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巧,阿市先生竟然是你的師父。”
朧雀悄悄對夏川說道:“我很小的時候就跟在師父身邊了,現在的本領也都是師父教的。”
夏川點了點頭,朧雀一說,他就立馬就明白了朧雀為甚麼要提醒他這個。
朧雀這是在委婉的告訴他,自己面前的這個老人是她為數不多的親人了。
夏川不由得又打量起了阿市老人。
當初認識這個老人的時候,夏川只當對方是按摩手法很好的尋常人。
但是現在一看,這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一般來說,對方是不是高手夏川一眼就能看的出來,但沒想到在阿市老人這裡,卻走了眼。
說起來,這已經是夏川第二次走眼了。
第一次讓他走了眼的是藤木老人。
當初他剛認識藤木老人的時候,也以為對方是一個普通的打鐵匠,後來才知道對方是大隱隱於市的一個高手。
看著這個人,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藤木老爺子和阿市先生有點像。
身上都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像舊刀鞘裡的鏽,又像枯井底的水,深邃、沉重。
阿市老人笑道:“聽說你們北辰一刀流戰勝了柳生家,夏川君可真是好本領啊。”
夏川道:“僥倖而已,我就是運氣好罷了。”
剛才朧雀那麼一提醒,夏川就不太敢放肆了,說話也客氣了起來。
朧雀好奇問道:“聽說朝廷給佐那子小姐頒發了一塊匾額。”
夏川感嘆道:“不錯,確實送了一個匾額,師姐這次算是真名揚天下了,從此之後所有劍士都會知道她的名字。”
這次御前試合結束之後,朝廷給千葉家賞賜了一面名為‘劍姿秀逸’的牌匾,用以嘉獎佐那子身為女子之身,登上男人的舞臺。
雖然只是一個匾額,但這其中所代表的含義卻十分重大。
這是有女子第一次在劍術上得到官方認證。
有這個匾額,佐那子甚至可以自己開一個道館。
閒聊了幾句之後,夏川道:“我師傅就在那邊,你們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阿市老人微笑道:“下次吧,我們也該走了。”
說著,阿市老人站起身,在朧雀的攙扶下,兩個人沿著另一條小徑離開了這裡。
他走得慢,但方向很準。
手中的木杖點地,發出“篤、篤、篤”的聲響,不急不慢。
目送他們離開,夏川也原路返回,回到千葉定吉他們所在的地方。
藤木源之助看著遠方朧雀二人逐漸遠去的身影,心中一沉。
那個被年輕女子攙著的老人。
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樣子、他竹杖點地的節奏。
像。
太像了。
藤木老爺子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朧雀二人已經走遠了。
他們轉過一叢梅樹,被橫斜的枝幹遮住了,然後徹底不見了。
“藤木先生,你看甚麼呢?這麼入迷?”
千葉定吉喚了他一聲。
藤木源之助回過神。
“……沒甚麼。”
他用右手摸了摸自己左邊空蕩蕩的袖管。
“可能是我眼花了吧?”